吴大娘笑了笑，说道：“他们生下来就很顽皮，和他们的哥哥不一样……”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眼中红彤彤的，看向了一边。他们的哥哥，现在在哪呢？一想到这个，吴大娘便有些接受不了。
欧阳清上前抱住了吴大娘，轻声说道：“没事的，大娘，一切都会过去的。”
吴大娘笑了笑，说道：“我和你大爷就是两个老东西，死了也没什么。只是菁菁她……俺们实在是放心不下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俺们怎么能把自己的闺女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白景瑄沉默下来了，看着吴大娘，他的眼神闪了闪，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每一次上战场之前，母亲总要对他避而不见，他刚开始的时候还不习惯，也不理解母亲的这种行为。当所有的人都在为他送行，说着好听的话，转眼过去，那人群中却没有母亲的身影。后来他渐渐地，也习惯了自己没有人送别的向前进发，甚至不再期待自己的母亲能来送自己。
后来父亲告诉了他，他才知道，原来母亲不送自己，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流泪，控制不住想要留下他。
母亲在他走后的大多日子里，都呆在佛堂里，为他诵经祈祷，待他平安归来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
白景瑄低声对吴大娘说道：“吴菁菁姑娘能出生在你们家里，是她的福气。”有多少贫穷的家庭把女儿当做交易的工具，吴大娘能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女儿，甚至不愿意将自己病重的女儿独自一人放在这里。
吴大娘苦笑着摇摇头，说道：“这孩子，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是苦了她的。她从小就懂事，干什么都知道事理。别人都说我把女儿教的好，其实是她懂事。小时候就知道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可以哄一天的孩子，不喊累。她那么懂事，我怎么能说放弃她就放弃她了呢？”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是对的。
吴菁菁笑着看着纱帐外，看那人影闪动着，脑海里勾勒出长安的脸和他的腿脚，微微笑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老不听话了，总是动不动就惹着爹娘生气。看着弟弟妹妹哭闹，我就打心眼里烦闷。”她微微垂下了眼睛，继续说道：“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同村的灵娃，是我的姐妹，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了。从那之后，我每日生活在恐慌之中，唯恐自己也被父母随随便便嫁给了别人。”她记得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红色的大花轿接来灵娃，灵娃哭得满脸都是泪水，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她掀开脸上的盖头，冲着她喊道：“救救我！”那哭花了的脸，像是她听到的关于女鬼的描述，把她吓愣在了原地。
然后被她的父母强硬的按着头塞进了花轿里。
她听着灵娃的父母说，反正灵娃也不听话，还不如嫁个人能省口粮食，还能换点钱。
“没有人会天生的懂事，我只是恐慌而已。可是日子久了，我才发现，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亏待我，更没有打算将我轻易的嫁人。而我的这种误解，一辈子都没办法对他们说出口。我对不起自己的父母，侮辱了他们对我的亲情。而我却永远没有办法把这样的话宣之于口。”
当她认真的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发现生活中有那么多值得她留恋的事情。母亲做的汆丸子，她还没有吃够。弟弟总惦记的梨花酥她还没带着他尝过，总是想着要学女红，却还没有一件成品……真遗憾呐，这一生……
她微微侧头，闭上眼睛，还没有机会，和外面这个人手拉着手，走过春天里的稻田，当风吹过脸颊，绿色的稻田荡出层层波浪，而她能对着他微微一笑，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吴大娘看着欧阳清，恳切的说道：“那个娃娃那么听话孝顺，我和你大爷怎么也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所以我们求求你们啦，能把小五子和小六子带走吗？”
欧阳清虽然已经料到了吴大娘想要说什么，可是在真正面对的时候，却难以接受。吴大娘的意思基本已经相当于托孤了，便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欧阳清反手拉住吴大娘的手，说道：“我们可以将那双胞胎带走，但是大娘，您要记得，您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离不开你，你要记得来带走他们。”
吴大娘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自己哎哎地哭了出来。在疾病面前，谁可以百分之百的保证自己可以活着走下去。他们已经失去了三个孩子，吴菁菁是第四个，他们知道的，这个病现在没有办法治疗，而且极具有传染性，把吴菁菁扔在这个村子里，趁着疾病还没有缠上自己，最好快点撤离。
可是，这已经是失去的第四个孩子了。若是自己就这样放弃了她，让她在无尽的绝望中慢慢死去。
他们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他们选择了留下来，在几乎没有可以看到活下去曙光的时候，留下来。
欧阳清那么说，也不过是给了吴大娘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你还有孩子在等着你，总要继续活下去。
空气中的草药的味道越发的浓郁了起来，吴菁菁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说道：“那是村子的人在熏艾草的味道，说是这样可以驱散疾病。”
长安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想起来她根本看不到，便应了一声：“嗯。”
吴菁菁笑了笑，说道：“你多说会儿话好不好？我想听你说话。”长安说话的声音很是温润好听，尤其是在低声说话的时候，好似他将所有的温柔都倾注给了你。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该说什么？”他这句话只是字面上的意思，绝不是不想理吴菁菁。虽然平日里，吴菁菁想听他说话，他总是不愿意理她，可是现在，他突然也想跟这个姑娘说会儿话了。
吴菁菁有气无力的眨了眨眼睛，脸色像是糊了墙的白面，她说话声音沙哑，好似车轮缓缓碾压过砂砾的声音，“长安，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的话……”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