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平再抬头打量着香君，不禁叹道：“这时光，好像格外偏爱某些人，像你，就几乎没有变过。”
香君扯了扯嘴角，说道：“十九年前，我不过还是个十四岁的丫头，说我没变多少，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仔细打量过我的样貌。”
欧阳平抬头看她，皱了皱眉，然后说道：“你坐下吧，你这样我看的脖子酸。”
香君便沉默的坐在了他的对面，拿起酒杯，便喝了一口，叹道：“这梨花酿，是她以前最爱喝的酒。”
欧阳平抿了抿唇，眼中带着一丝怀恋，说道：“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亏欠的人也很多。但唯有她，我是抱歉。”
香君手一顿，看向他道：“那我呢？”
欧阳平抬眼看她，无奈说道：“十九年过去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当年若你娶了我，我便不用背井离乡前去姜国和亲！我又如何不耿耿于怀！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以为我俩是心心相印，没想到林之音却将你迷得晕头转向！”
“是，我欠你一句道歉。”欧阳平沉声说道，“那么这声道歉也随着你把欧阳清托付给之音而还了回去。你让之音耿耿于怀数年，让她临死之前都还在抱着这份怀疑！”
“她怀疑什么？”香君似笑非笑挑眉说道。
“她心思最为敏感，你又将孩童托付给她，她怀疑什么，难道你还不知晓吗？”
“我以为你早就跟她解释过。”
“我解释了。”欧阳平垂下眸子，林之音一直以为欧阳清是他的孩子，对那孩子虽然宠爱，却一直都耿耿于怀。再加上那时候徐容娘又刚入府，他为了徐老夫人，不得不宠幸徐容娘几次。
到了最后，之音已经是每日愁苦不行，到了怀欧阳霖的时候，虽然精神头还算好些，但已经是强弩之末，身子早就被忧愁瓜分的一干二净，到最后含恨而终。要他怎么去看，怎么去听，又怎么能够释怀。林之音死后，尸体又呈中西域毒之相，令他更是痛恨不已，这府中诸多龌龊，让他如蒙眼在夜中行走，而林之音像他的一盏明灯，只是那明灯也灭了，从此后，他变得宛如行尸走肉一般，能过一天就是一天。
他恨了很多人，也恨欧阳清，所以在徐容娘提议把骄纵的欧阳清送到别庄的时候，他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你可曾有过一丝的后悔？”香君突然开口问道。
欧阳平垂下眸子，他知道香君说的是什么，先皇当年给了他选择，只是他选择的注定要让香君接受不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头说道：“若我有一丝后悔，也全在之音身上。”
香君闻言，直起身子欲走。
欧阳平开口道：“清清那个孩子，我也是诸多亏欠之意。当初你把她交给之音照看，应该也有你的苦衷，我却因为身边人的种种猜测，而怨恨那个孩子。并未尽到一个养父该做到的。之音临死前要我一定要照看好那个孩子，我也没有做到。不过……”他又喝下一杯酒，慢慢说道：“当初之音说，若是你寻来了，那么便还给你。现在我也算是做到了。”
香君回身去看欧阳平，只见他在月下缓缓喝酒，那月光让他似乎拥有了一头的白发，看起来苍老不堪，明明才四十岁的年纪，却像五六十岁的老头子那般，看破天命，识破天机，苍老而等死。
香君抿了抿唇，凄然说道：“是我当初考虑不周全，我那时自身难保，生下她后，面对很多东西，万般无奈之下想到了你。毕竟你我自小长大，我不知道我除了信任你，还能信任谁？再加上林之音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我俩也曾互称姐妹过。林之音身死的消息传到了姜国后，我日日悔恨，对她始终抱有歉意。”
欧阳平摆了摆手，他是想找旧人去回忆林之音，却不想和香君讨论，十九年前的爱恨情仇，说到底，都已经过去了。他问道：“他对你好吗？”
那个他，自然是姜国的国主阿汗其米。
香君的脸色平静了很多，她缓缓说道：“当初我以为我嫁到姜国，日子会很难过。我会吃着糟糕的饭菜，看着完全陌生的景色。当然，事实上也是如此。可是他对我很好，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全权信任我。那时候国主的大权旁落，他宛如一个傀儡，却努力为我支撑起了一片天。”
欧阳平点了点头，叹道：“那就好，也算是一种安慰吧。你若过得好，我便放下心了。”
“这些年，我日日想回来，尤其是知道我父皇死的时候，我痛苦难堪。”那时候她才刚刚嫁入姜国，那边心情还未得到平复，就听闻大宋更换皇帝，父皇身死的消息。她几乎口吐鲜血，一蹶不振，也想死了去，留下一片清明。
欧阳平垂下眸子，说道：“回来干什么呢？不过是一群旧人，一堆旧事。”
“现在是不得不回来的时候啦，有人直接把手都伸到了我女儿头上，怕是已经忘了还有我这样一个女人的存在。”她眯了眯眼睛，眼神中狠厉一闪而过。
欧阳平听她如此说，叹道：“是我错了，我收回那句话。”
“……”
“这么多年，你变了许多。”当年那个姑娘，年轻气盛，眉眼清明，虽然有些小骄纵，却绝不是那种满含戾气之人，一举一动，都带着鲜血磨炼出来的煞气。
“是人，总会变得。”若她再如此天真，可就不是被别人当初一件工具，一个礼物，随随便便处置了那样简单。她这些年活的亦步亦趋，小心翼翼保全自己，双手染满了鲜血，又要她去装作单纯的样子，可惜她早就忘了，当年的单纯是何种的模样了。
欧阳平眯了眯眼，想了下林之音的模样，发现竟然是那样模糊，竟然想不起来那日日牵挂的女子是何种模样了，只留下一些只言片语聊以安慰，最终也只得轻叹一声：“是，人总会变得。”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