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时间虽然是在深夜,但第二天是周末,我没有早课,看了电影回来,可以一觉睡到大中午,根本不用担心睡过头。我提前一天订好了票,没有和任何人说,到了晚上十点半,我便悄无声息地出发了。我走出寝室,刚经过洗衣房,就看见熊世黎从前方的卫生间出来,他也看见我了,我们对视了五秒钟,才默契地一起微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我看见他背着挎包,便鼓足勇气问他:“你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
他说:“出去。”
“出去干啥?”来到北方以后,我就经常用“啥”,很少用“什么”。
“看电影。”
我有一点点兴奋,“你也去看电影啊,我也是。”
“你也是去看《小王子》吗?”他问我。
今天是《小王子》首映,去看的人应该不少,所以我还不怎么惊讶。我笑道:“对啊,今天首映嘛,你去哪个影院?”
“天幕。”
我惊喜道:“卧槽,你也去天幕!”
他也很激动,“卧槽,这么巧的吗?”
“你也是十一点半场吧?”
“对啊,不然咋这个点出去。”
“你几号座位?”
“五排八号。”
“卧槽,我五排九号。”
“卧槽。”
虽然很粗俗,但这种心情只有“卧槽”两个字才能表达,原来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我和熊世黎都兴奋得不得了。去影院的路上,我们不断地感叹今晚这奇妙的缘分,我发现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内向,他的话很多,只是不愿意第一个开口,一旦我打开了话匣子,他就能一直和我聊个不停,或许是因为他这一年憋了太多的话吧。
天幕影院是距离学校最近的电影院,就在学校北门外边,出了北门,过了天桥就是,因为距离近,所以非常受我校学生青睐,听熊世黎说,周末去天幕看电影的,将近一半都是北师的学生,仿佛这家影院就是北师自己开的一样。学五楼在学校西南角,离北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步行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所以我们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除去赶路和洗衣房外的偶遇闲聊,时间依然很充裕。
夜里十一点,我们到了影院,来看《小王子》的人很多,都快把大厅挤满了,绝大部分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人群之中,我看见好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也是师大的学生,我经常在校园里遇见,有一两个还跟我打招呼,其实我和他们并不相识,只不过在学校经常见面,见的次数多了,渐渐地就会互相给个微笑。所以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呢,淡淡的感情或许才最迷人。
十一点十五分,熊世黎带我到自助取票机取票,我没有用过取票机,但熊世黎经验丰富,我便学着他操作机器,其实一点也不难,只需要输入手机号和验证码,再点击确认就行。取出票后,熊世黎问我:“董哥,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没有多想,直接说:“我不吃,还不饿。”他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去买食物。我转念一想,熊世黎肯定是饿了,但我说了不饿,他觉得一个人吃不太好,所以才不去买。我突然有点自责,没有考虑到熊世黎的感受,但我又不好意思改口,心想着等电影结束,再和他去吃东西。
我们到检票口排队,依次进入六号放映厅。六号厅是巨幕厅,也是天幕最大的放映厅,听说观影效果极佳,但在我眼里,除了空间大和屏幕大以外,似乎就没有别的特点,只怪我很少看电影,区分不出影厅的好坏。影片大约有两个小时,对原著进行了不小的改编,总体上我还可以接受,但是中文配音实在不如人意,我和熊世黎原本都想看英文配音版,但英文版的在凌晨两点放映,我们都不想熬到黎明。
我一直记着熊世黎想吃东西,所以从影院出来,我就主动提出去吃夜宵,他欣然同意了。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去学校东门吃麦当劳,这个点也只有麦当劳还开门。从影院到东门也有将近二十分钟路程,一路上我们都在聊天,我对熊世黎也多了一些了解,他应该很久没有像这样和人说过话了。
走在路上,我先问他:“你转系成功了吧?”
“嗯,已经转到经管了。”
“恭喜你哟,一定很不容易。”
他笑了笑说:“还真是很容易,想转经管的人很少,每年名额都报不满,所以报名的基本都能转。”
“这么随意的吗?”我也笑道。
“是啊,今年经管十个转系名额,算上我只有九个人报名,所以只要成绩达标,面试就相当于走走形式。”
“那敢情好啊,还是祝贺你转系成功哈。”
“嗯,谢谢董哥。”
他突然叫我董哥,我还真有点不适应。我说:“你怎么也叫我董哥?有点不习惯诶。”
“跟着范哥叫的,叫你全名显得生疏。”
“倒也是,这样亲切些。”
过了一会儿,熊世黎说:“也不知道范哥现在怎么样了?”
“对啊,我也很久没有联系他了。”我抬头看着天空,“希望他一切顺利吧。”
“说起来,我以前和范哥交集还挺多的。”
我有点惊讶,“是吗?我以为你跟谁都不说话呢。”
“你们不在寝室的时候,我经常和范哥一起订外卖。”
“是噢,范哥最喜欢吃咖喱,每次回寝室都有咖喱味。”
“我也喜欢吃。”他笑道。
我们思念了一阵范越陶,表露了一阵多愁善感。
我又问他:“对了,你好像一直都很晚才回寝室,去干嘛了?”
“我找了一份兼职,白天要上课,只好晚上干活。”
“难怪。什么工作啊?每天都忙到那么晚,太辛苦了。”
“翻译一些文件。”
我称赞道:“你这么厉害啊!我都不敢去接翻译的活,我觉得我英语越来越烂了。”
他急忙摆手,摇摇头说:“当然不是英语,我英语也稀烂,我翻译韩语。”
“韩语?”我这才反应过来,“噢,你是朝鲜族对吧?母语就是韩语吧。”
“嗯,就像你说sc话一样。”
我大笑道:“可惜没有人找我翻译sc话,不然我也去找兼职咯,挣点小钱。”
“你可以去做家教?按小时收费,挣得多,比我这工作好。”
“我正有这打算呢,过两周就有家教部培训,我想去看看。”
“嗯,挺好的,可以赚外快。”
走了一阵,熊世黎忽然主动问我,他可很少主动说话。他问:“你和李寒露如何了?”
我长叹一声,“唉,我配不上人家啊。”
“怎么说?”
“我怕谈恋爱花钱。”
“的确。”
我反问他:“你呢,喜欢上哪个姑娘了?”
“我啊,我喜欢我高中同学。”他坦白道。
我原本以为,熊世黎那么内向,不会告诉我他喜欢谁,可他居然说了,这倒是很令我吃惊。我看了他一眼,接着问:“那你们现在发展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她现在在rb上学。”
“异地呀?那肯定很难吧?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她可能……不喜欢我。”他断断续续地说。
“那她知道吗?”
“知道,寒暑假我都去找过她,但她没有给我具体答复。”
我不敢说一些伤他的话,“可能她不愿意异地吧。”
“也有可能她把我当备胎。”
我笑了笑,尽量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你把我台词抢了。”
他也笑了,但眼睛里仿佛带着泪,“抱歉噢。”
熊世黎分享着他的高中美好故事,我一直认真在听,说着说着,他忽然伤心起来了,我便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慰他,平时看起来坚强无比的东北汉子,到底也有脆弱的一面,这就是所谓的铁汉柔情吧。我也想起了我的高中时代,同样喜欢一个女同学,和她暧昧不清,同学们都当我们是情侣,我却怕耽误学业,一直没有告白,毕业那天,我试探性地问她,愿不愿意异地恋,她说不愿意,或许是因为她真的怕异地,也可能是她从来就不喜欢我。
我和熊世黎来到学校东门,进了紧挨东门的麦当劳快餐店。熊世黎点了很多东西,汉堡、鸡翅、薯条什么的都点了,我惊讶地问:“你怎么吃这么多?”他说:“我晚上都在做兼职,做完了就去看的首映,还没有吃晚饭。”我白眼道:“你有时间看电影,居然不去吃晚饭,你是怎么想的?”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我是陪他来的,肚子并不饿,就只点了一盒薯条和一杯饮料,和他边吃边聊。
忽然,樊晓珍跑进店门,她的样子很慌张,还不断往门外看,像是在躲避什么人。我觉得奇怪,这么晚了樊晓珍怎么还在这里,她应该早就回家了。我喊道:“樊晓珍。”她看见我就像看见了亲人,她立刻跑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身体一边靠向我,眼睛一边看店门。我顺着她的视线,见玻璃门好好关着,我问她:“怎么了?”她都快哭了,头上还冒着汗,她说:“有个男的一直跟着我。”熊世黎一听这话,直接起身走到门外,过了几秒又回来。
熊世黎问:“是穿着大衣、头发很长那个吗?”
“对对对,就是他。”樊晓珍疯狂点头。
“你确定他是在跟着你?”我问。
熊世黎说:“应该是,那人还在外面站着。”
樊晓珍擦了擦汗,“谢天谢地,还好你……,”她顿了顿,看见熊世黎又说,“还好你们在。”
熊世黎笑道:“不用把我带上,有董哥在就行了。”
我瞪了熊世黎一眼,又问樊晓珍:“你怎么没有回家呢?都这个点了。”
“你还不知道吧,我这学期住学校了。”她说。
“不用照看家里的小动物吗?”
“不用了,我妈说我每天来回跑很麻烦,就让我住校,她帮忙照顾。”
“去年阿姨怎么不帮忙照顾呢?”
“去年她要上班,今年她不上了。”
“那不错诶,你就不用奔波了。”
“不错什么啊,住校太可怕了,我就出来买个夜宵,就被猥琐大叔跟踪了。”樊晓珍抱怨道。
“谁让你一个人啊,不拉个小伙伴一起出来。”
“你都说了,这个点哪好意思叫别人出门。”
熊世黎专心吃着汉堡,虽然没有说话,但一直在笑,显然他是在笑我和樊晓珍。
樊晓珍看了熊世黎一眼,察觉到了情况不对,便问我:“这是你朋友吗?”
我点点头,“熊世黎,我室友。”
熊世黎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食物,“你好,樊晓珍同学,久闻大名。”
樊晓珍不解,“什么久闻大名?”
“和董哥互换衣服的人。”
樊晓珍笑道,“那次是巧合,巧合啦。”
“这是缘分,可不是巧合。”
樊晓珍看了我一眼,反客为主地问熊世黎:“那你和你董哥这么晚为啥还在一起?”
熊世黎笑道:“也是巧合,巧合。”
我给樊晓珍说了我和熊世黎偶遇的事,她立刻就调侃起我和熊世黎来,她先是笑个不停,再是满脸羡慕地说:“哇喔,真是浪漫哟,你俩不如在一起吧。”我把头一扭,骄傲地说:“小心点噢,再敢胡说八道,待会就自己回去。”这句话果然奏效,她再也不敢调侃我和熊世黎了。她本来是出来吃夜宵,走出小南门不久就被猥琐大叔尾随,还好有惊无险,她点了一份冰激凌,和我们一起吃宵夜。
吃完宵夜后,我和熊世黎并排出门,樊晓珍紧紧跟在我身后。那个猥琐大叔居然还在外面,樊晓珍一看见他,就匆忙靠近了我,她用两只手挽住我的胳膊,生怕我突然消失不见。熊世黎长得又高又壮,他勇敢地走到那个猥琐大叔身边,盯着那个人看了一阵,最后那人默默走远了。我们把樊晓珍送到了宿舍楼门口,她让我们等她一会儿,她进了宿舍楼,过了两分钟又出来了,原来她从自动贩卖机上给我和熊世黎一人买了一杯饮料,说是感谢。
樊晓珍进了宿舍楼,熊世黎对我说:“这姑娘真不错诶,董哥。”
我将吸管插上,喝着饮料,“喜欢啊,喜欢我介绍给你啊。”
“不用不用,我心里已经有高中女同学了。”
“那我心里也有李寒露了。”
熊世黎也将吸管插进饮料,边走边说:“有李寒露了?那刚才被谁挽着胳臂呢?进了校门还不放开?”
我追上熊世黎,将饮料挤了一些到他头上,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喝着。
他一激灵,甩了甩头说:“哎哟,下雨了吗?”
“是啊。”
他摸了摸头,把手放在鼻子前方,“这雨好像是可乐味的。”
我继续配合他表演,“可能是酸雨。”
将近凌晨三点,宿舍楼里鸦雀无声,只有大厅里还有明亮的灯光,楼道里都是应急照明灯。我和熊世黎回到寝室,其余室友早已经睡下,我们轻手轻脚,洗脸,刷牙,上床。我躺在床上,给熊世黎发了一条微信:“长得强壮果然有用啊,遇到坏人根本不用怕,站到他面前就把他吓跑了。”熊世黎回复道:“长得强壮没有用啊,得不到像樊晓珍这样的女孩的青睐。”我知道他又在取笑我,便回复了他“三颗炸弹”,他回敬了我“两个跳舞的人”,我依稀听见了他的笑声,我也忍不住地笑了。
从那以后,我和熊世黎的关系便密切起来了,我们经常一起吃晚饭,他总是一边吃饭,一边和我分享他的生活。然而,在其他室友面前,他还是老样子,非常拘谨,基本不会主动和他们说话。让一个内向的人变得外向的确不容易,这件事得慢慢来,熊世黎需要时间,室友也需要时间,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和其余室友敞开心扉。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