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以后,范越陶把他将要退学的事告诉了袁江烨他们,他们的心路历程基本和我一样,先是震惊,再是不舍,最后释然地祝福范越陶。或许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不再像十六七岁时那样多愁善感,所以没有人感伤,当然更可能是因为我们把忧伤藏在心里,不愿意表现出来,人长大后总会变成这样。多愁善感是一种性格,很难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但人的年龄越大,就越会掩藏自己的多愁善感。
范越陶想退学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和班主任聊过,只是一直瞒着我们,班主任曾经劝他好好考虑,他却已经下定决心。在学校的最后几天,范越陶按照班主任的指点,奔波于学校几个部门之间,办理退学手续。之后,他开始整理物品,因为下学期他可能就不来学校了,他把一本英语词典和一些日语资料书送给了我,把武士刀模型、木剑和木屐送给了罗觉,还有很多他带不走的书和杂物,他都留给了我们或者送给了别的同学。对了,还有那只仓鼠,他没办法把仓鼠带回家,只好送给了樊晓珍。
樊晓珍来拿仓鼠的时候,范越陶正好在外面办手续,他打电话给我,拜托我把仓鼠送到楼下,说是樊晓珍在楼下等着。为了不被宿管大叔发现,我把仓鼠带笼子装在一个大箱子里,小心翼翼地从四楼抱到一楼。我一出宿舍楼大门,樊晓珍便迎了过来,她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抬头对我说“哇,和我家里养的一样可爱。”
我往后看了看,确认没有宿管,“嘘,别被宿管听到了。”
她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嘘。”然后盖上箱子。
我说:“听范哥说,你家里养了很多小动物。”
“对啊,不仅有小动物,还有大动物。”
“有多大?”
“没多大,就猫猫狗狗什么的。”她将我手里的箱子接过去,“你们在寝室养了这么久,宿管都没有发现,真是厉害。”
我笑了笑,“运气好,运气好。”
“还有什么东西吗?”
“还有饲料和一些小玩意,你等我一下。”
我又迅速上楼,将早就整理好的一大袋仓鼠用品拿下楼。
樊晓珍说:“这么多啊。”
我说:“是啊,你现在去哪?我送你吧。”
“你送我到公交站吧。”
“行。”
我和樊晓珍便出发去学校东门。樊晓珍又问我:“范越陶退学的事怎么样了?”
“快好了吧,他今天去领退学证明了。”
“那他申请了rb的大学了吗?”
“好像还没有,听他说需要退学证明才能申请。”
“噢。”她走了几步后,又说:“我下学期也要转到新闻系。”
“你也要转系啊?”
“嗯,当时我也是被调剂的,俄语真的太难学了。”
我会心一笑,“我知道,袁江烨他们天天都在寝室抱怨呢。祝你转系成功噢。”
“应该没问题,我这次期末考试可是拼了命,每天都复习到两三点。”
我看着她,“注意身体啊。”
“没办法,不考好点就转不了,拼命十几天总比受四年煎熬好。”
樊晓珍说的不错,俄语不仅难学,而且作业量还大,每节课后都有作业,头一天布置下来,残忍点的老师要求第二天就上交,善良点的老师会多给几天时间。高中老师说的大学里很轻松之类的话,在大多数学生看来都是骗人的,尤其是在俄语系,袁江烨和傅成昊都是我寝室里学俄语的“榜样”,我每天都能见识到他们俩叫苦连天。所以说,范越陶选择退学绝对可以理解,即使他喜欢的不是日语,他也绝不会留在俄语系。
听范越陶说,樊晓珍是个心肠很好的姑娘,她收养了很多流浪猫流浪狗。她家在帝都郊区,晚上她乘地铁回家,早上又乘地铁来学校,她之所以不住校,每天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奔波于学校和家之间,就是为了照看那些小动物。平时,她都先在自习室完成作业,之后才坐地铁回家,期末考试期间,她还会在地铁上复习。前不久,她听说范越陶有只仓鼠无法安置,她便主动提出收养,她家里已经养了三只仓鼠,想来再多一只也没关系。
我和樊晓珍出了东门,到了公交车站。过了几分钟,车从远处开来了,樊晓珍将装仓鼠的箱子用左手夹住,右手接过我手里装仓鼠用品的袋子,我问:“你一个人行吗?”她笑着说:“行。”我又问:“带着仓鼠能坐地铁吗?”她想了想说:“不能坐我就坐公交车回去。”我把她送上公交车,她得坐两站才到地铁站,我心里想,她为了拿范越陶的仓鼠,也许是专门从郊区赶过来的,我突然有点欣赏她了。
我回到寝室,翻看范越陶留下的书,有一整套《乌龙院》漫画,六本;两本信息技术教材,全新的;还有几本我从没听过的外国小说,最底下是一本《红楼梦》。一看到《红楼梦》,我就想起了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经常推荐这本书,语文和历史教材上还说它是“古典小说的巅峰”,但我就是没有看,一来是因为高中学习任务重,我没有时间;二来是因为我看了不少才子佳人故事,觉得它也难逃窠臼。
我正在随意翻看《红楼梦》,忽然有人打开了寝室门,“董先生,我回来了。”
我合上书,回头见是范越陶。我说:“范哥,退学证明拿到了吗?”
“拿到了。”他掩上门,走进来直接爬上床,“学校这些部门真会打太极,先让我去教务处,再让我去学生处,最后又去教务处,真是难受。”
“别抱怨,都是常态。”
“唉,好歹是结束了。”他将退学证明收进文件夹,又问我:“樊晓珍把仓鼠拿走了?”
“嗯,我刚才给她了,她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
“那就好,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呢。”
我点点头说:“小樊同学可真是好人啊,你欠她个大人情。”
“对啊。”范越陶忽然邪魅一笑,“只有她才配得上董先生,我就把董先生还给她吧。”
我白了他一眼,“范哥,正经一点。”
“你真的对人家没意思吗?”
“当然没有啊,我一共才见了她三次。”
“真是可惜。”范越陶叹叹气,又问:“烨帝他们还没回来吗?”
“看来是没有。”
“他可真能浪啊,昨晚去聚餐,现在又已经晚上了,还不回来。”
“昨晚他可能是开了通宵party,不知道又勾搭上部里哪个师姐了?”我笑道。
范越陶也大笑一阵,他又说:“烨帝下学期应该当部长了吧。”
“是啊,他昨天不都说了嘛,部长师姐很宠爱他。”
“说起来袁江烨可真是优秀,俄语系学习任务那么重,他竟然还能在学生会混得有声有色。”
“那当然咯,人生赢家是白叫的吗?烨帝是白叫的吗?”
范越陶点点头,又问道:“罗觉和傅成昊呢?”
“刚走不久,一个辩论队聚餐,一个车协聚餐。”
“熊世黎呢?”
“不知道,他最近总是神出鬼没。”
“唉,董先生啊,就我俩窝在寝室里。”范越陶感慨道。
“对啊,范哥,我们这算**丝吧。”
“不是算,根本就是。”
我们又笑了一阵。我又说:“范哥,这本《红楼梦》能送我吗?”
“当然可以啊,我留在寝室的,你想要的都随便拿。”
“谢谢范哥。”我把书轻轻甩上床。
小学期结束后,我们本打算给范越陶办一次送别宴,但他拒绝了,他说他下学期可能还会来学校一趟,到时候再办也不迟。可是我觉得,他是骗我们的,他退学手续都办好了,下学期何必来学校呢,但我没有说破,他可能也舍不得和我们分别,所以不想参加送别宴,之所以那么说,为的是给我们留点念想。
七月中旬,我们六个人陆续回家,我是第一个走的。那天傍晚,我和范越陶告别,我微笑着说:“范哥,再见。”他也微笑着说:“再见,董先生。”一走出寝室,我就突然伤感起来,想起那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一别,也许真的就是一辈子。我不敢逗留,急忙加快脚步,穿过楼道,走下楼梯,生怕一不注意就会哭出来。我有点不明白,明明双方都知道以后很难相见,为何离别时还要说再见?难道依旧只是留个念想吗?
人越长大,时间就过得越快,我感觉我什么都没做,大一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再回到学校时,我已不再是新生。大二,英文是sophomore,那天我突然发现,sophomore竟然和suffer more同音,或许大二就是意味着承受更多酸苦吧。范越陶终究没有来学校,他也不在寝室群里发言了,和我们渐渐断了联系,这就是他所说的“一期一会”吧。
新的一年,袁江烨当上了院里文艺部的部长,又加入了校会的新闻部,他在两个部门都混得特别好,只能说他天生就是这块料。然而,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他有两个部门的工作,还在据说是全校最残酷的俄语系学习,他每天都早出晚归,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或者为部门工作,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特别紧。我们都很佩服他,也很心疼他,劝他注意身体,他却总说:“自己选择的路,爬也要爬下去。”
又是一个夜晚的十一点,袁江烨从新闻部办公室回来,一进寝室就瘫倒在床上。我说:“烨帝,你还好吗?”
袁江烨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还好,等我躺尸十分钟。”
“为什么不多休息一阵?”
傅成昊故意说得很大声:“因为他还没有写俄语作业啊。”
袁江烨又叫苦连天了,“哎呀,好烦啊,傅成昊你别说话,等我起来再说。”
“好好好,我不说,你快点起来,作业挺多的。”
十分钟后,袁江烨从床上坐起来,转转头又问傅成昊:“作业是什么来着?”
“抄写第一单元词组两遍,背一篇新闻,用俄语介绍家乡。”
罗觉鼓起掌来,“心疼烨帝。”
袁江烨白眼道:“能不能别落井下石。”
“我是真的关心你。”
我问:“烨帝,才刚开学你们部门就这么忙吗?”
“就是开学才忙啊,迎接学生,事多得不得了。”袁江烨一边说,一边拿出书包。
“真可怜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写作业吧。”
傅成昊忽然一拍桌子,大喜道:“草泥马,终于搞定了。”
袁江烨睁大了眼睛,瞪着傅成昊说:“你tm做完啦?”
傅成昊大笑一阵,用手机播放起《迪迦奥特曼》的主题曲,他说:“放首歌庆祝一下。”
罗觉也从床上站起来,对我说:“董哥,来打游戏吧?”
我忍不住笑,“你们不要再刺激烨帝了,他已经够可怜了。”
“好吧,那我自己拼高达。”罗觉又坐下来。
“真是羡慕你们啊。”袁江烨叹道,“我写作业了,各位大佬给个面子。”
罗觉拿出装高达的盒子,“我拼高达,安静得很,就是有点味道。”
“没事,那味道我受得了。”
傅成昊说:“我下楼买东西,董哥去吗?”
我说:“我懒得跑,你帮我带包薯片吧,等会给你打钱。”
“行。”
袁江烨专心写着作业,不再理睬我们。
寝室里渐渐弥漫着高达的气味,罗觉很喜欢拼高达,这学期一开始他就买了两盒,据说这玩意儿很贵,一盒抵得上我半个月的生活费,他总说拼高达很有意思,但我却怎么都理解不了。傅成昊也关掉了歌曲,下床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离开了寝室,几分钟后,他带着两包薯片、一罐可乐回来了,最近几天他写完作业,都会去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零食,以这种方式犒劳自己。
过了凌晨,袁江烨终于写完了作业,他也一拍桌子,“亲娘嘞,简直折磨人。”
我、罗觉,傅成昊都已经睡下。我看了一眼手机,说:“烨帝啊,祝贺你噢,不到一点就写完了。”
罗觉说:“烨帝,小声点,睡觉啦。”
傅成昊说:“烨帝,明天还有早课,洗洗睡吧。”
袁江烨又问:“明天在哪里上课?”
“第一节教八,第二节教二。”傅成昊答道。
“第一节是视听说吗?”
“对。”
“又是素娟的课,唉。”
袁江烨尽量轻手轻脚,收好作业,放好书包,拿上洗漱用品去洗脸刷牙。过了一阵,袁江烨和熊世黎前后脚回到寝室,也许是怕打搅我们睡觉,也许是熊世黎太内向,也许是袁江烨太劳累,他们没有对话,各自上床睡觉。自从进了大学,我的睡觉时间就推迟到了凌晨,不是我不想早睡,而是他们都睡得晚,渐渐地我也习惯了晚睡。
熊世黎算是我们寝室最神秘的一个人,他平时很少说话,上学期开始他经常深夜才回寝室,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不主动说,我们也不好意思问。一年过去了,我们已经大二,仔细回忆下来,仔细算下来,我和熊世黎说的话总共不超过二十句,虽然平时我们说笑话他都会笑,但终究我们和他交流太少,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知道这是我们不对,熊世黎这么内向,我们本应该多关心他,但不知怎的,大家就是开不了口,我很害羞,他们也都害羞。
直到有一天夜里,这种情况才开始改变,说起来我和熊世黎还真有缘分。高中时候,我喜欢上一本书,名字叫《小王子》,那一天正好是《小王子》的电影首映,首映时间在夜里十一点半。我长这么大,算上看《小王子》这次,一共只去过电影院三次,第一次还是学校组织的,我可是难得狠下心享受一回。就在我去看《小王子》的那一夜,我碰见了熊世黎,和他说了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的话。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