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方波早已和当年的方波云泥之别,不论职位还是友情。当年放眼研究院,我俩的交情算是无邪真诚的,可以认真地交流工作,可以高尚地谈论哲理名思,可以庸俗地乱侃尘世浮华。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无声的背影,我竟连措辞都需要仔细拿捏。带着张院长离世的伤感与愤怒,在我开口之前,我就坚定了勇气,无论将要发生什么,我都不会退缩。
“方院长。”方波并未连忙回应。“张院长是怎么死的?”我开门见山,坚信张院长不是自杀。
须臾,方波低沉地声音传来,“你说怎么死的?”
“他们说自杀。”
“谁?”
“我不相信他是自杀,你告诉我他真正的死因!”
“凭什么?”
“我知道你偷看了不应该看的东西,你知道了很多研究院的秘密,你这院长之位恐怕也是一桩交易吧?”我被方波的冷漠激起了些许懊恼,所以一股脑儿抛出自己的怀疑。“张院长是死于金院长之手吧!这事恐怕你也不干净吧!你以为研究院的秘密就只有你知道吗!”我越说越激动。
方波依旧不忙于回答,从他背影看去,不知道他是刻意保持冷漠,还是早已心死,无情无义。
“笑话!”。半晌,方波似乎有些生气。“弱小和无知不是你的生存障碍,傲慢才是!”方波语气透漏出些许激动。
此刻的我被他这句骂人不带脏字的话彻底点燃了战斗的情绪,我脑袋发昏,脸庞发热,针锋相对,以牙还牙。“方波,你为了名利可以牺牲一切是吧!当初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看出你这副嘴脸,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现在你做了副院长,就趾高气昂是吧!但是别忘了,你也只是副院长,你还是被别人控制的棋子!你既然知道研究院的秘密,你就应该知道你是谁!”我已不顾后果,一字一句,直击要害,目的就是把方波的心理防线击垮。“你这个无名小辈任人摆布,倒也无妨,甚至死不足惜,可是你看那一批一批进入研究院的人,他们都是在你们毫无人性的实验中断送了性命!”说到这里,方波的背影晃动一下,或是惊讶或是痉挛。“还有你妻子跟你儿子,周虹如果知道你在研究院的所作所为,她一个耿直的人,会接受你、原谅你吗?你儿子方才现在才7岁,你能保证研究院的秘密不会找到他吗?你这样的丈夫与父亲,不负责任,不仁不义!”
“住口!”终于冷峻的背影颤抖起来,歇斯底里地爆发。方波猛地转身,双手支在办公桌上,恶狠狠地看着我,双目发红,牙齿紧咬,面无表情,一张和善的脸变成了天底下最冰冷的无情。
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上前几步,同样双手立在办公桌,怒目圆睁,四目对峙。
“告诉我,谁杀了张院长?”
话刚说完,方波一记重拳沉沉地打到我的脸上,我毫无防备,仰身倒地。方波借势绕过办公桌,走到我的身边,按在我的身上,乱拳冲来,嘴里念叨。“那个老家伙死不足惜!是我杀的,又如何!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你这个白痴!你不怕死,你就去查,看你有多大能耐!”方波手口不停。我奋力回击,挡着方波的进攻,找机会用尽全部力气把方波打倒在地,左右手抡起坚硬的拳头向他挥去。“杀人就要偿命!老子现在有枪,一枪崩了你!我什么都知道,研究院的人记忆都被摄取了!那些研究,都是金士达想要毁灭世界,离开地球,重建人类的阴谋!而你就是帮凶!”当我愤怒地说出这些时,方波突然停住了挣扎,笑着看我,把脸完全暴露在我面前,一点躲避的意思都没有,似是不屑又像惊讶。而我的拳头已经竖起了架势,几乎打到他的脸上,我急忙收住。看着方波的脸,眼眶出血,嘴角红肿,头发凌乱,而我也是一样,惨不忍睹。
我把抓住他衣领的左手渐渐松开,右手的拳头也渐渐抬起。我茫然地站起来,走到了刚才方波站立的地方,看向远方。外面阳光刺眼,我内心一片混乱。方波起身整理了衣服,拿纸巾擦了擦血,问我:“这都是张润海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沉默许久。
“你所听并非事实,你所见也并非真实!”方波见我无语,抽起一根烟。“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是你引用到宇宙天体的吧?只有服从理性,我们才能成为人!”这句我熟悉的话,从方波嘴里说出,不但与此刻场景不相符,也让我大为震惊!而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其中的深意,那时世界就要沦陷,我也徘徊在生死边缘。
说完,方波走到办公桌右侧的墙壁,调出一个控制窗,点了几下,整个办公室变成了无垠的宇宙,星光点点。“这是那晚你去张润海家,和他看到的宇宙星河。”说完,场景又切换成张院长在匆匆忙忙地写着什么东西,神态急促紧张,敲门声如雨点密集,可是张院长并不理会,直到外面的人破门而入。张院长似乎还未写完,可为时已晚,来不及张院长收藏,纸条已被来者抢走。张院长叹息一声,摘下老花镜,双眼深邃地看着远方,似乎在看着我,然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其中一名来者装枪上膛,对准张院长的太阳穴,“砰”地一声枪响,尘埃落定,人死幕谢。办公室恢复正常的模样。留我在无尽的悲哀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我和方波两人,直面无言。我迈起脚步,二话不说,准备离开,虽然嘴角血迹未干,步态有些踉跄,但我极力保持平稳镇定。
“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世而治!”方波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又点起了一根烟,语气复杂,傲慢与劝导兼而有之。
我已到达门口,苦笑一声,心中滋味难以描述,失望、痛苦、悲愤、无助...我停下脚步,冷冷地说道:“我们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我们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我们讽刺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我不知道,方波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我回应:“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以扭曲如蛆虫!”我也不知道,方波办公室里传来金院长的命令,10分钟后,方波被科学卫士带走。我更不知道,方波今日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提示我。秘密像是越滚越大的雪球,大到不能再大时才能停止,但总有被阳光融化的时候!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