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小说 > 璞石计划 > 十八、院长之死·三
    周六,阴,天气预报有雨。

    张院长生前没有家人,追悼会就由研究院主持。张院长的遗骨葬在天府园墓地,追悼会就在东南角的追思广场举行。广场上临时搭建一个小舞台,背景是“张润海同志追悼会”,前面摆满了花圈与悼词。研究院的各单位部门分别安排代表出席参加,另外还有几个人,面貌陌生,我也不得而知。

    “他也来了。”周卓在我旁边朝对面的人群努努嘴。

    “谁?”

    “你应该认识啊!”周卓似乎有些不解。

    而我根本不知他指的是谁,研究院的同事虽有的面生,但好歹偶然见过,叫不上名字,也有印象,周卓所说的人,我仔细看了看,还是不认识。

    9点整,追悼会准时开始,参会者统一着黑色礼服,胸前佩戴一朵白花,有秩序地站在小舞台的前方,估摸有五六十人。主持人简单地介绍了几句,就请出钱副院长发表追悼讲话。原本我以为会是金院长讲话,如果不是,应该方波代为执行,可是出乎意料,却是钱副院长。这位钱副院长虽然名列院长,但职位不及方波,因为他只统管地研院,属方波下级。今天他代院发言,真是有些意外。钱副院长表情凝重,对着话筒,严肃地开始追悼讲话。而我心情沉重,没见到金院长和方波,又心存疑惑,并未仔细听得讲话内容,等到回过神来,只听得钱副院长最后说:“张润海同志德才配位,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我辈楷模,永活心中,望安息!”说完,全体默哀。

    默哀完毕,天空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有人撑起了黑色的雨伞。

    与会者排队献花,周卓在前,陈前在后,我们站在队伍的中间。献花者走到张院长碑前,放下鲜花,深鞠一躬,然后离开,鱼贯进行。等到我献花时,张院长的碑前已是花海,缤纷多彩。我把百合放下,对着墓碑凝望几秒,然后深深地鞠上一躬,抬头已是双眼泛泪。

    献花完毕,走到屋檐下,周卓和陈前在抽烟,看我过来,陈前上前一步,掏出烟递给我:“万哥,来根烟。”我把雨伞收好,接下生平第一支烟,不熟练地抽起来。雨势渐凶,雷电交加,只有少数几个人冒雨乘车先走了,其他人都在屋檐下,看这雨如何从天而降,又如何雨过天晴。

    “金院长来了吗?”我问周卓。

    “不知道。”

    “方院长呢?”

    “没看到。”

    “蔡主任呢?”

    “没来。”

    方波和蔡主任我没有看到,因此周卓的回答和我所见一致。至于金院长,自从我进入研究院以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天我想趁机见识这位不轻易露面的金院长,可是仍旧事不遂愿。周卓的回答更让我迷糊起来,于是我假装随口一问:“周卓,你见过金院长吗?”

    “没有。”周卓抽完最后一口,随口一答,把烟蒂弹向了雨中,似乎并未看出我的疑惑与有心。倒是陈前似乎发觉异样,警惕地看着我。我没有说话,努力表现出相安无事。我把还未吸完的半截烟伸向雨中,瞬间熄灭,抑制的内心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息。

    雨势渐小,与会者三三两两地离开,我以不顺路为由没有和周卓、陈前一起,他俩倒也没有强求。等到人群散尽,我独自走向张院长的墓碑。

    整个天府园坐落在一处山腰,碑林设在山腰的一面梯形坡地上,牌位众多。我撑着伞,路过一个又一个灵牌,不忍多看。不管这些亡灵生前经历着怎样的故事,或壮阔或平凡,死后都不由己,安放至此,彼此邻居并不熟稔,可是朝夕相伴,享受同样的日月星辰,接受不同人的吊唁怀念。生命的弱小体现于此,活着叱诧风云,死后销声匿迹。

    当我来到张院长的墓碑前,那片花海已遭大雨洗劫破败,零落成泥,唯有“张润海之墓”被冲刷得愈加醒目。

    天地之间,独我一人,在这苍茫雨雾中,撑一把伞,与碑相望,神思游离。我相信张院长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是我又无法不信方波的开诚布公;我没有见过金院长,因此我又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我想找回记忆,可是我似乎连自己都不认识;我觉得研究院诡秘奇怪,可是所有的同事似乎认为一切安妥正常...

    我想找到答案,对着这块墓碑,我也想它给出答案,可是除了远方绿树茂密的山峦,近处鳞次栉比的碑石,天空笼罩着阴霾,地上雨水和着烂泥,在这广宇之中,此刻,再没有一人如我这般,孤立无助,颓然失落。

    我想,即便我站成一尊雕塑,也得不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同样,借他人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只是自我安慰,愤懑与愁闷在雨天只会更加恣意妄为!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