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后(人间):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春秋又几载?
烈日炎炎,正是八月丁香紫、槐花黄,风过一浓桂花香的时节。
日月交替,月缺月圆。四季轮回,花开花落。
时间总是在流逝,一眨眼便已夕阳落幕,万物被镀上了黄金般的色彩,就连万茂村穆奎家简陋的竹屋看起来也格外美丽。
今日注定不平凡,晚霞绚丽,夜未央,却已有星辰抢先一步挂满了天际,且从四面八方云游聚集,直至汇聚成一个别有风韵的蓝光“皓月”,毫无余地的将光芒尽数释出,几乎能掩盖黄昏染成枫色的那片云彩。
穆奎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期盼,又焦急,毕竟等待是最漫长的时间,他在掩蔽的木门外来回踱步,急得几乎要将地都踏穿了。
屋内突兀响起了一阵清澈的婴孩啼哭声,他一怔,吸了口大气,心石落地喜上眉梢。
同一时间“皓月”炸现一道耀眼刺目的光晕,随着啼哭声一同戛然而止,便疏散成星星点点,接着毫无痕迹,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穆奎激动的推门冲进屋子去迎接这个天使般降落的生命,要知道从十八岁成亲那年起,穆奎与妻子姚子君便日思夜想,这一刻他整整盼了二十五年。
一间简陋窄小的屋子,没有精制的家具和繁琐的摆设,只有一张粗刻镂花的木床,和靠在木柜旁的新色竹编的摇篮、一张陈旧的木桌配了三张竹椅。多年以来两人便挤在这个冷冷清清的屋里。
产婆惊恐的将裹着襁褓的婴儿转到穆奎手中,便仓惶离去,气氛并没有因为这个生命的到来变得热血沸腾,穆奎揭开襁褓..............大吃一惊脸色变得铁青,险些腿软站不稳,手下一片软绵,他急着将孩子放入了摇篮中。
此时大汗淋漓的姚子君试着从床上坐起,在穆奎的辅助下她端坐床头,情切切的望着他,掩不住心中的喜悦,她满怀期待轻声地问:“孩子是男是女?快抱给我让我看看他长得什么样。”
穆奎呆滞的闪过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他并没有预计中想的要开心些,他扶着子君的身子一侧便与她并肩坐在床头,然后勉强一笑,轻声道:“是个男孩儿.........不过......子君,今日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孩子的事就别操心了,交给我就好。”
子君一个讥讽的羞笑,道:“你们这些男人哪会带孩子,若孩子饿了怎么办?”
穆奎还未从惊悚中缓过神来,他迟钝的额了一声,这神情有些不自在,子君倒觉得带几分傻样很是可爱,一身桃色粗布衫,扑倒在他怀中笑得十分甜蜜。
虽然衣食住行很简单,但多年来两人相敬如宾生活得也很幸福、和谐。盼到花发终于如愿以偿,这一刻也是令人有些措手不及的。
“奎哥,你说,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穆奎下颚磕着她的散发,紧紧的抱着她,笑中含泪深沉道:“叫什么都好,只要你开心就行。”
子君眼睛一转,兴奋的从他怀中撑起,笑道:“你说穆炎好不好?正合了这烈日炎炎,百花盛开的季节。”
穆奎两腮一酸鼻尖泛红,却不忍带走她脸上的灿烂笑容,便迎合着强颜欢笑,子君看出他不对劲儿,忙问:“奎哥,你怎么了?不开心么?”
穆奎摇摇头掩饰道:“我是太开心了,因为我当爹了呀。”
“那你说穆炎这个名字好不好?”
穆奎若有所思了片刻,低沉道:“炎改作容颜的颜吧,希望他将来是个玉树临风的男儿”
打孩子落地起,子君没瞧到孩子一眼,心里着实有些小期待,不知道长得美不美?又像谁要多一点?
然而穆奎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屋内寂静得略比往常要冷些,那摇篮静止得令人感到发指,让人不禁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她脸色一变“奎哥,是不是孩子他.......?一掀被子便要急着下去。
两人推推攘攘,一下一阻拦。
“子君你听我说,孩子他没事,现在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乖乖躺着吧。”
子君定睛看着他的眼睛,那样飘渺不定的眼神竟使得她忐忑不安,她惶恐的道:“你让我下去,我要看看我们的孩子。”
实在阻挡不住的时候,他便一溜烟窜到摇篮前用身体挡住,但他越有这样的举动,越是让人心惊胆颤,她推开穆奎,映入眼前的一幕让她和穆奎反应相同,大吃一惊瞬间脚软,退后两步身子便坠了下去,幸好穆奎身后将她接住。
子君神情一片怅惘,仿佛从火炉中跌落到冰窟,一阵寒颤,泪水唰一下抖落到惨白的嘴唇上,她愣神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穆奎强忍着悲痛,颤巍巍安慰道:“不管他是什么样子,都是我俩的骨肉,不是吗?”
子君绝望的跪在摇篮前,撕心裂肺的大哭着,常说天道不公,前世造了什么孽天要这般惩罚他们,明明都是面和心善之人,一个小小的奢望也得不到完整的成全,子君摇着头抽泣喊道:“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没想到亲身骨肉竟是个怪物似得长发白毛鬼,皮包骨瘦的跟猴子一般,闪着一对陷进了眼凹里,沧桑淡漠的湛蓝的眼睛,他虽不哭不闹,却更渗人心。
穆奎抽噎一声,道:“他....天生没有脊骨,恐怕一辈子只能瘫在轮椅上度过了。”
此言一出更若雷电加身,脑中一片混沌,呆滞得一时转不过神来,仿佛不在了三元七魄。
凡尘一世命苦短,可怜天下父母心!血缘的牵绊,最终是要接受这个不争的事实,穆奎家降生鬼娃的事已传遍相邻的几个村子,被孤立、被指指点点、甚至时常被人喊打喊骂,一家人时常以夜出昼宿颠倒的生活来避开众人的视线,这种生活沉重得让人不堪重负喘不过气来。
恍然间五年已过,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桃红杏白,舒暖的空气中弥漫着生机勃勃的清新韵味。
村中总有三五成群的孩童,喜欢在桃杏交杂的院子里蹿来蹿去嬉戏玩耍,经不起折腾的瓣花总在蹿走时的撞击中花雨缤纷,春泥也因此披上了粉白的花衣,隔着轻飘飘、软绵绵,尽情的享受着孩子们给予的足底按摩。
五年来穆颜除了长高了些样貌依旧如初,他喜欢一身白素衣端坐轮椅上,小小年纪的他已知道避讳那些蜚语流言,他常在山巅上远远的痴望那些嬉戏的孩童,那时孤独的他认为世间最美好之事便是能同人说说话,渴望总是这么的遥不可及,他也试过要从轮椅上走下来,却屡试屡败,每次都是爹娘将他抱回。
午时日中天,穆颜在山巅呆够了便自行推着轮椅回到了屋中,好在那条路并不难走,他在此打过的来回也不少,毕竟他记忆里最多的就是这条路了。
穆姚二人如往常一般一人檐下耕种,一人门旁织布,专心致志。穆颜也如常呆坐,忽见院前杏花纷飞,聚来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他眨眼之间那人已悄然无声到了身前,不知为何而来。
那人一身蓝绸镶边的圆领灰长衫,戴了副白面面具,穆颜惊奇的将他扫视一遍后,便对上了那人冷漠中掩着一丝杀气的眼神,接着面具中传出了个冷闷的声音
“你不该在这里的?”
穆颜波澜不惊的问:“你是谁?”
穆姚二人闻声赶来,以为又是来杀鬼闹事的某村民,姚一把将那人推开将穆颜护在身后,忙道;“我儿子是人不是什么白毛鬼,这么多年了我们也没害过谁,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那人冷声不变:“我不是来杀他的,只是来带他走的,他不该在这里。”
穆奎接口:“他生在此处,是我们的孩子,该不该呆在这里我们说了算。”
那人回口怒声道:“天命之人执天命之事,我是为你们好,强留他只会给你们带来无尽的灾祸。”不容他们接话便轻松将他夹在腋下“他的宿命本该孤注一生,我带他走是为你们好。”
穆颜并不哭闹,大概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那人夹着他步履匆匆走去,穆姚二人两面阻拦,又是下跪又是苦苦哀求,那人却无情的一袖煽倒二人,几个足点落地便飞天急去,穆颜便如此被莫名其妙的带走了。
那人身份是个谜,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要将他带走,也没人知道穆颜将会被带到了哪里,失去他或许对他们而言反倒是少了累赘是一件好事,但血脉相连,谁又希望骨肉分离呢?好不容易接受了一个沉重的事实,又是一次体会到分离的痛苦。譬如这桃李虽美,一旦花败色褪,便也失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