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
谪仙台上,烟波弥漫。
剑神幻羽以‘玩忽职守’更有‘私纵邪器’之疑,引得六界不平战乱,令天宫折兵损将’为罪由,自愿领受四酷六刑之法剔骨堕仙,以正天威,此刻正被附于凤雀柱之上。
金碧辉煌高高伫立的风雀柱上,镶刻着南辕北辙各奔东西的南北凤雀,一条血泪从南北双雀眼中渗落,这是从不曾有过的景象,仿佛是在为谁涕零惋惜。
南雀尖细的口中延出一条手腕般粗的牵心铁链,另一端穿透幻羽的心脏衔接在北雀口中。
幻羽吊挂在半空之上,随着呼吸起伏,不断沿着铁链涌出血液,染红一身已千疮百孔的白色囚服,此意正是穿心缘断,各奔东西与天宫再无瓜葛之意,凡是在谪仙台上受刑的仙将,即轮回百世万世,均不可再入神籍,而此刑叫焚心裂肺。
天神们尽知‘只要仙身不灭便永不死’,故此天宫便以焚心裂肺之刑叫人痛不欲生,即便是仙神之躯也难敌这份焚心裂肺不可言说之痛。
他双手垂于两侧紧捏拳头,冷汗混淡血色,沿着手臂到布满青筋的拳下细水长流,像满溢的池水再贴着柱壁,源源不断的滚落到柱底,集成一滩血水,他披头散发垂头半掩,一声不吭的仿佛进入了梦乡,安稳得令人感觉不到半分痛处,却使人看得更为揪心。
昔日威震天宫,镇守于葬剑塔的剑神幻羽,眨眼间却成阶下囚,剑神曾受万神敬仰,临行之前大兵小将、天朝重臣、各路仙神纷纷前来相送。
烟纱拢断膝下,一览无余,倒像众人皆挺直跪于此处。无数双眼睛都沉重的望向谪仙台,眼中的悲痛、惋惜、遗憾与不舍,交汇在了一起,不得不令人将血肉收紧,将神经绷直。
接着诸神们议论着他的威风事迹,有些讨论着此事的蹊跷,有的惋惜,有的感叹.......他们深信剑神的处事,没有一人相信他会做出私纵邪器之事,甚至有人猜测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其目的就不得而知了。而他本人却从不曾为自己辩解,只是一味的沉默不语。
谪仙台的监刑官使者融江一身金铠踩着空隆的脚步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周遭一片清丝雅静,众眼跟着他的脚步声齐齐望去。
幻羽似乎被走近的脚步声惊醒,他疲惫睁眼缓缓抬头,苍白无力的脸上冉冉升起一丝屹立不倒的冷峻与坚决,和那份无怨无悔,无恨无仇,静默树立在骨子里的倔强。
融江抬头望,作揖为礼,内心着实佩服他这份铁骨铮铮,要知道他在此之前已经经历过四酷五刑,却未多吭声,融江长叹一声,沉重道:“剑神.......焚心之刑.....已完毕,您已受过四酷五刑,还有....还有最后一道刑法.....是否.....现在送你进轮回道?”声音空隆回荡在每个角落。
融江似乎并不愿意他继续受刑,同他商量的语气,仿佛决断在于剑神。而身边也没有一个行刑使者强行将他带走。似乎他不同于其他囚犯,唯独他可以享受这份特权。
幻羽用强颜欢笑来掩盖难以承受的剧痛,那种穿心之痛仿佛快将呼吸截段,而他却要显得万分从容,似乎这些刑法对他而言就是小菜一碟一般。他眼中的傲骨嶙嶙依旧岿然不动。
“无妨.....行刑吧.......天威.....仍在......不该为我一人所乱。”幻颜竭尽全力,才勉强将声音传到融江耳里。
融江监刑数年,却从不曾有过今日这般百感交集,他内心已有过无数声赞许与难为。因为从未想过会监刑一个令自己最敬重之人,他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拳掌之上,合于胸前一霎,疝起一阵猛风拍打在脸上,微微屈身,以此礼代表对他的敬重,也代表送别。
天神们纷纷依照融江大神的做法,一一拳掌相合化诀别。
一阵热浪荡动了幻羽心海,这一幕竟令他有些忍不住想要落泪,他淡漠的闭上了双眼,以此来掩盖他的忧伤与不舍。
融江深沉道:“最后的刑法--------雷戬断脊剔骨之刑,过了这刑你若身不灭.....还活着,便留下你的记忆,通过轮回道,不论千秋万世.....亦不可再入神籍。”融江几度哽咽凝视着幻羽。
他依旧双目轻闭,沉寂在这宁静中。
突然,耳旁传来一个如泣如诉的女子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不可以.....不可以......”
花容月一袭白衣踉踉跄跄从‘缘尽桥’桥头跑到诸神最前面,行刑的八位使者将她拦在一边,他隔着使者,悲痛欲绝的喊着,那声音十分哀苦凄凉,直达人心深处。
他徐徐睁眼,从人海中一扫而过,将欣慰而感伤的目光都落在花容月身上。
欣慰的是在离开之前还能见到她一眼,感伤的却是两人即要诀别。他冷峻的眼里亦有太多无奈,还有一眶模糊眼前的热泪。
翩翩起舞的白裳,几乎与她毫无血色的脸融为了一体,容月怀疑的目光看向凤雀柱上遍体鳞伤的他,不停的摇着头
“不可能,那个人不是他,他不是剑神,更不是幻羽。”
而耳旁却有一个冷漠的声音在不断提醒着她:“他就快死了,这一切都是真的,是真的。”
她想反驳那个内心深处唯独她才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喊道:“不,他不会死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那冷声竟又再次响起:“放下吧,莫要在自欺欺人了,放下吧…..放下吧….。”那声音遍遍回笼于耳,让她格外难受的捂住双耳,可那声音在脑海中,在内心里,她无论如何逃避也难以挣脱那个声音。
“你闭嘴,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花容月拼命摇着头嘶声恳求道。
在场无数双眼睛尽异样向她望来,都一致认为她是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才导致她一时神经错乱,胡言乱语,纷纷替她生了一丝怜悯。
当她与他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时,仿佛起伏不定的心瞬间被安定下来,眼里充满了美好,是第一次相见时,是‘悠梨长乐亭’他赠予霄仙时,是琴音绵绵花下剑舞时........
幻羽揪着心,忍着被牵心的痛深吸了口气,一滴热泪从眼角划过溅满鲜血的脸颊....“滴答”融进了地上的血水。
这样心如刀割的痛远胜那些皮肉之苦,他没有勇气看着容月为她悲痛欲绝,更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最后的告别,他装作冷漠不在乎,选择再次淡漠的闭上了眼
“行刑吧....”
长痛不如短痛,幻羽毅然决然的从喉咙中憋出这句话。
离开了幻羽的目光,容月顿时变得慌乱、无措,她看见融江上前对风雀柱施法,便知道又将开始行刑了,嘶声哭喊,仿佛心扎在荆棘丛中。
她冲开使者拼命奔向凤雀柱,却又被星月、子陆两位长老移身挡在身前,拉起一道坚硬如刚的仙障将她截在半道,她在仙障上猛的拍打出层层涟漪,四面寻出路,又试着将仙障除去,却被两位长老用捆仙绳牢牢禁锢了双手。否则以容月的性格,早已跃身前来将他搂在怀中。
所有的人都在用惋惜的目光看着他们,时时还有叹气的声音
她泪流满面就像是刚淋了场生雨。
“花神帝,您冷静点”。星月长老低沉喊道。
容月呜咽两声后又力竭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为自己辩解,为什么?不是你,罪人不是你,你是被人诬陷的,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声音里盛满了怨恨,她在怪罪他不为自己辩解一事。
他听到了,却依旧没睁眼看她,只有这样,走的时候才不会太痛苦。他不忍,也不敢,即便千疮百孔有何惧?即便穿心断骨有何惧?即便粉身碎骨有何惧?他却只怕与她别离,毕竟她是他挚爱的人。
不知何时,从‘悠梨长乐亭’飘来的一阵梨花的冷香,冰冰凉凉,正如容月被冷冻的意识,还不愿从过往的相守中离开。
南北凤雀浴火重生一般从柱中飞出,牵心铁链若隐若现,消失之时狂风大作,柱顶旋起一道黑洞,似乎大风来自黑洞。
凤雀用利爪抠穿幻羽左右锁骨,带着她奔赴黑洞。
雷龙盘旋直上,接着电闪雷鸣一道天雷应声落下,足有头颅样粗,毫不容情的狠狠砸在幻羽身上,电光拉出一条长线灌彻他全身,稍纵即逝。
容月一怔,屏住呼吸膛目结舌了片刻,似乎她和所有的人一样,被吓傻了,留神片刻,才撕心裂肺的大喊到“不要.........”
被禁锢双手的她依旧喊着、挣扎着,宁愿代替他,或同他一起,也不愿这般眼睁睁看着,比死更难受,更痛苦。
仅一道天雷加身,幻羽脑中便一片混沌,感到骨骼全数震裂,肝肠寸断,心头血从丹田翻涌喷出,缓过神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已相继落下,足足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天戬长枪从黑洞落口处冉冉升起,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一切将终结于它。待天戬穿过他的脊骨,便算完全剔骨,他的天命星也将随之从一百零八宫格的神命格上,移落至六宫格的凡命格上。
他已骨骼尽碎,柔软得像一片轻云,飘落在天戬的尖锋上,譬如一条被木棍插中肚腹的鱼,一动不动的担在半空,诸神尽数将头偏向一侧,不敢直视。
神命格上幻羽的命星从宫格瞬间陨落,奇怪的是,它并未落至凡命格上,而是消散成了星沫,如萤虫一般在神命格边周游。
有人说这种情况从未有过,或是天意不让他灭,终有一日他便能重回大殿;也有人说这是不祥的征兆,他注定成不了神,甚至还做不成人。这些不过都是大家的猜测,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又有谁知道呢。
行刑完毕幻羽已不省人事,但他依稀能听到传来的哭声,是那么的凄怆,那么的悲凉。
若可以,但愿从不相识,不愿这般痛苦的别离。白光金镶边的轮回生死门一开,天戬消失,他掉往这踏入凡尘之路的通道里,所有的美好和回忆都在此刻留给了融江手里的记忆晶球,但他坚信越深刻的越不会忘,他将去另一个地方等待。
曾有离魂通泪一说,是说天海有株还魂花,每一千年才会绽放一次,若有人用执念将离魂封在最后一滴泪中,还魂花会将泪收集在花苞之中,将离魂再造一千年,待它绽放之时,离魂会附在花蕊中一同绽放,此时若肉身与离魂结合,就能变回从前的模样,若错过花期,离魂便将永远的散去,而此花开得无影无形,所以至今无人能寻。
幻羽用执念将离魂封在了自己最后一滴泪中,希望它能找到还魂花,也许还能续写这未完的篇章。
她与众神一同观望着生死门,目送他离去,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斥着血丝和一缕忧伤。
容月眼里尽是苍凉与绝望,她趁轮回生死门未闭合之际,手心闪现出霄仙龙骨,将它也送进了轮回道。
“但愿它能代我找到你”
他走了,她也变得空洞了,一步一癫不知该去往何处,大概幻羽留在天宫的只有那摊冷凝的鲜血,和那份属于两个人的记忆了。
“我相信,千年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等我......”.
容月深信这点。
她将手中的玄清镜变得一人多高,那镜面金灿灿闪着光,四周镶嵌八只四角奇龙及四种不同神鸟相互盘旋,条纹精细,只是它并非完整,右下方凤尾及两奇龙之头早已断缺。
“去吧,让玄清镜带走你所有的痛苦。”似乎那个声音在促使她前进的脚步,纵然脸上是不舍与不情愿却也难以控制脚下的步伐,终而蹒跚往镜中走去。
“不知道他是否用执念将离魂封在最后一滴泪中!”
“不知道离魂花能不能够找得到他!”
“不知道千年的等待会有多么煎熬,多么痛苦!”
“不知道我何时才能见到他!”
“………”
一切已尘埃落定,一切的爱恨嗔痴与执念,将随脚步而淹没“很快你就能脱骨重生了,我会永远帮助你….”
“不......我不会忘记他,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