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天上又扬了一阵雪,湖边的小木屋内,蒸汽烟雾缭绕。
锅里的鱼肉已经没有几块了,垂钓老者捞起一块鱼肉,舀了半碗鲜汤,端着那破缺了门牙但还算白净的瓷碗,送到嘴边嘬了一小口鱼汤。
“啧,喝过小妮子这么多碗鱼汤,还是一如既往的鲜。”
“马屁多拍点无所谓,下手少几次就行。”少年毫不客气地拍掉碗中那块还没吃呢就又要去捞鱼肉的某只手,顺势给自己小侍女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身。
手被拍掉,老头顺势将手平摊在铁锅上,趁着蒸汽从他手掌间升腾而过,又装模作样地搓了搓,“哎呀,手有点冷...欸,舒服。”
整套动作无比圆融自如,如行云流水一般,让人丝毫不怀疑这种场景已经出现过多次。
“楚小子无赖,酒呢?雪夜吃鱼怎么能没有酒?”老头嚷嚷道。
“哪来那么多臭风雅。”少年骂骂咧咧。。
“公子,那酒应该温好了,我去取来。”长安说着就要起身。
“坐着,我去。”少年从火炉上取下那壶劣酒,拎了过来,丢到他身前,“上个月刚打的酒,又快被你这老小子喝光了,年前没卖掉那些木材,别说年货,就连酒都没得喝了。”
“嘿嘿,那些上好的檀木,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咱也可以喝酒吃肉,过个好年。”
听到那个“咱们”,少年哪能不知道这老头心里在想什么,没好气地说道:“你倒是快活,每天除了钓鱼就是缩在船舱里酣睡,再不就是过来蹭吃蹭喝蹭茅房,连顿年夜饭你都要蹭。”
“团团圆圆,其乐融融嘛。”老头呵了呵手,那鱼汤也不那么烫了,于是端起碗来一口喝完。
“乐个屁,你乐我可不乐。”少年撇了撇嘴,往碗里倒满了酒,就径直喝起来。
老头自然不能落下,放下碗筷,拿起那酒壶就往喉咙灌。
一边吃鱼,一边喝酒,蒸汽缭绕中,老头和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旁的小侍女嘬着鱼汤。
一壶酒喝得差不多了,侍女又去添了酒放在炉火上温了,没多久又取了过来...喝完了再去温一壶...
最后一壶酒下肚时,少年已经有些醉醺醺的,两颊上显出酡红,白雾中像是两个红苹果。
“他娘的,最后的一点酒也被你喝了...”少年拎起酒壶晃了晃,而后随手将它丢到一旁。
老头脸色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依旧那番两颊枯黄的模样,与少年相比,他酒可是一点都没少喝,酒量却是好太多。
少年望着七八壶酒灌下肚,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的老头,有些不相信。揉了揉眼睛,而后酒劲一上头,站起来指着他大大咧咧地问道:“实话交待,你老小子是不是个修行者?”
老头拿起筷子夹了铁锅中的最后一块鱼肉,“看不出来你楚小子无赖还知道修行者?”
“别废话,就撂句话,是不是。”
“是。”老头没有半点犹豫,似乎毫不在意这样的问题,只是就着鱼汤,把最后那块鱼肉给收拾了。
“直娘贼,还真是他娘的修行者。”少年看来真是酒劲上头,身子都有些站不稳,手指头晃了晃,就又一屁股坐下去了。
“你这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无赖...可我不傻,你刚才不是说什么童女医仙么?还有什么**境,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读过那些书!这种江湖修行者传奇,我告诉你!我知道得多了!”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挥手,嘴巴里满是酒气。
“再说了,你自己从不做饭,除了钓鱼什么也不干,就你那一个月还指不定能钓一条鱼的生计,虽说隔三差五来蹭吃蹭喝,但到现在还没饿死,鬼都能看出来。”
“还有,那么冷的天,你个糟老头子,穿的衣裳比我还薄,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坐着钓鱼,你见过谁家的老不死像你这样。”
“你以为都像本公子一样身强体壮,多年磨砺出了一身格外耐寒的本领吗?”
“还有瞧出那斧法,那永远搓不完的泥腿...嘿,太多了,我都懒得提。”
被瞧出来是个修行者的老头子不以为意,咂了咂嘴巴,“瞧不出来你这楚小子无赖心思倒活泛。”
少年甩了甩手,不去理会老人的好话,说道:“你随口就提到了**境,看来还是个高手?”
“有那么点高吧。”老人随意答道,鱼肉也吃完了,酒也喝干净了,剩下想找点什么打发也没有了。
老人站起来朝铁锅里望了一眼,最后还剩点锅底的鱼汤,于是毫不客气地连锅端起。
放在平时,少年一定会骂骂咧咧地嚷道,弄坏了这锅,看还怎么喝鱼汤。
可此时他只是微醺着眯眼道:“有多高?”
“一二三四五六七**?”老人随意了报了串数,双手将铁锅举过头顶,凑上嘴去大口大口地往里咽鱼汤,似乎毫不担心里面还剩鱼刺。
看似毫无逻辑的回话,但少年却是心中明白。
事实上,在常人眼中看起来不过寻常的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在修士眼中代表着九个不同的修炼境界。
分别为一气两仪三才四象五行**七星八卦九宫这九个境界。
九境之上,自然还有大神通,但那毕竟是极少数人,大多修士终其一生也不过在这九境之间辗转。
老者随意就报到了九,自然不会低于九宫境,又或者,更是九境之上的存在?
酒劲上头的少年也不会去追问这么细,他此时趴在木桌上,一手指着头顶,骂骂咧咧道:“直娘贼的贼老天,他娘的玩老子!”
倒完了铁锅中的鱼汤,老头还不尽意,干脆又把锅扣在头顶,去舔那锅底的鱼肉残渣,丝毫不顾方才自承高手之风度和举止。
直到把铁锅舔得已经用不着洗了之后,老头才放下锅,向少年随口问了一句“总骂骂咧咧的,老天爷是用天雷劈过你,还是用无上道法镇压过你?一口一个直娘贼,一口一个贼老天,要不就是瞎了眼的世道?”
“我辈修士,最是敬奉天地。”
“屁!那是你辈修士!我辈凡人关他娘的天地屁事!”少年醉醺醺地挥着手,高声嚷嚷道。
“楚小子无赖,话不是这么说。”酒足鱼饱之后,老头很是惬意地翘了个二郎腿,也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铁针,当做牙签在剔着。
“天地生灵,修士和凡人本无区别,都是天道之下一蝼蚁,修士只不过是大只些的蝼蚁。
“大小蝼蚁,在蝼蚁看来也许有分别,在天道看来有什么差别呢?”
少年嚷嚷道:“谁他娘的管这些,我是蝼蚁,我就要骂他娘的贼老天,直娘贼。”
少年兀自贼老天,直娘贼地喋喋骂个不休。
老头一旁瞧着,突然笑道:“你楚小子无赖是不是想要修行?好说嘛,看在这么多年蹭吃蹭喝蹭...”最后关头,老头愣生生地刹住了两个字。
他道:“老夫引你入门又有何难?到时候教你几招高深招道法就够你小子受用无穷了,哈哈!”
这时前来收拾木桌的小侍女朝老人摇了摇头,一边抹桌子一边低声说道:“老先生别说了,公子不爱听这些...”
少年似是睡着了,醉醺醺的脸颊上残留着酡红的酒意,嘴中却仍是直娘贼地喃喃骂个不停。
那一刻,一生都在垂钓的老人愣了片刻。
“楚小子...”
以往都是五个字一起喊的老头,这次却只喊了三个字。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