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科幻小说 > 无境无界 > 第五章 神一样的好孩子
    第二日,楚天谣在头晕脑胀中醒来,昨晚酒喝得太多了,到现在脑袋还是有些胀痛。

    小侍女长安端来了一杯热水,少年接过喝下,问了才知道已是午时。

    可赶忙要去把昨日的那株檀木给处理了,过不了几日木材商就要进谷来运木材,这是年前的最后一趟了,过了

    这趟,木材商就要等到来年的正月十五之后才会过来。

    楚天谣要赶着劈掉枝叶,锯掉那些不要的部分,木材商只收一截一截的圆木。

    那株檀树可算珍贵,木材质地好,长得也算壮实,做个房梁什么的绰绰有余,看来能卖点好价钱。

    卖了这株檀木,再加上之前自己伐的二十来根原木,倒也能卖一笔小钱,但肯定不多。伐木谷世代依靠木材为生,人一多,谷中木材价格自然极低。

    卖了钱,要先进县城给长安抓药,虽然任何药方都不大见效,但药还是不能断,勉强吊着也好,不然还会更糟糕一些。

    刨去一半的药钱,置办点年货,还要打点酒回来,家中的米缸也快见底了...这样一来,本就不多的钱就更没剩什么了。

    还有...少年看了一眼小侍女身上的那件破棉衣。

    家里从来就只有一件棉衣,就这棉衣,还是当年老楚的遗物,穿了七八年了,早就破洞四出,棉絮头许多都露在外面。

    就这样一件棉衣,还是在少年再三保证体格强壮不需要棉衣御寒以及强硬的要求之下,小妮子才肯勉强穿上了。但由于体格瘦弱,穿起来始终不大合身,小胳膊藏在袖口里,时常要费劲地拿出来,看起来还颇为滑稽。

    没办法,身子骨弱,又是病患缠身,大寒天的,就算待在屋里,没件御寒的棉衣也不成呐。

    可就算狠下心来不打酒,熬过这个年,攒下来的酒钱也不够置办件新棉衣。

    这个年,又得咬着牙过啊...

    小侍女似乎是察觉到了公子脸上的神色,多年的相处下来,她哪能不清楚公子此时在想些什么。

    名为长安的小侍女上前,轻轻握住了少年的手,她的手很冰凉,就像冰块一样,但少年丝毫没有反应。

    楚天谣虽才只十五六岁,但身高却已经近乎成年人了,常年的锻炼下来,身躯虽然不壮实,但也很是挺拔瘦硬,像是伐木谷中的一种珍惜的树种——“破岩松”。

    破岩松这种松树的种子通常是被鸟儿叼来落在崖壁间的岩缝里,生长条件极为艰苦,阳光只有极少时候能照到,雨露更是从不停留在崖壁上。破岩松要想长出来必须努力地争夺阳光,而且要死死地将树根扎入深层的山壁中才能吸收到一丁点儿的水分。而若是最终能破岩而出的话,虽然瘦硬但却极为坚韧,一般斧子决计砍不断...

    矮了一个头的小侍女仰起头来,望着少年清朗而坚毅的面庞,紧握着他的手柔声说道:“公子,先把药停了吧,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停些日子不吃药也不打紧的,这样能省下点钱...”

    小侍女说着低下头去,瞧了瞧他的衣裳和鞋子,“公子也该置办一身新衣裳了,这件布衣可是补得不能再补,很多地方已经是补丁缀补丁了...”

    “还得买条新腰带,老系着一根藤条也不是事...”

    “还有啊,一到冬天,公子那双草鞋怎么能对付过去呢?这双破棉鞋会冻坏脚趾的,非得要一双新棉鞋呀...”

    “你看,你这公子比我这小侍女一身还穷酸呢...”长安此时像是个小小管家婆一般喃喃说道。

    这个瘦弱的小侍女似乎永远是这样积极而明朗,即使她自小体质就虚弱,咳嗽虚寒还有点怕强光,全是靠着泡在药罐里才勉强像个人。但家里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计一样都没落下,也不见什么苦色怨言,从不哀怨自怜。永远如同给公子念书时那般平静,甚至有时还能有说有笑。

    听着小侍女长安自顾自地念叨,少年先前一直没有作声,只是沉默地握着她冰凉的小手。

    此时他突然一把甩开小侍女的手,径直走到墙角,抄起那柄黑白斧子重重往地上一砸,失声痛哭道:“不练了!再也不练了!把这破什子卖了换点银钱,也比搁在我这废物手中好!”

    素来平静温婉的小侍女突然滚滚落泪,竟然比少年还要强烈,从不忤逆少年的侍女冲上前捡起黑白斧子,捂在自己怀中,摇着头颤声说道:“公子!不能啊!”

    在伐木谷的居民眼中,从来只有那姓楚的无赖把谁家的闺女弄哭了在一旁嘻嘻笑,就从没见过那天杀的楚无赖哭过。

    素来被人骂做楚无赖的少年此时像是被抽空了魂一般,摔了斧子之后便怔怔地跌坐在地上,“我没用!我没用啊,长安!”

    从六岁那年爹爹被风雪埋了之后就再没哭过的少年,此时坚毅的眼眶中缓缓地落下泪来。

    小侍女怀中抱着斧头蹲在他身前,泪眼婆娑,“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说...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公子...”

    少年突然一把将小侍女搂过,脑袋靠在她肩头,失声哭道:“我是个废人呐,长安,我抱着这柄斧子练了**年,也没能练出半点门道。”

    “我还常在你面前吹嘘,说要通过努力改变这个世界,可我...可我练了**年,到如今连修行的门槛都踏不过...”

    “**年了啊!可那贼老天他就是不让我进啊!”

    长安被抱在怀中,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少年的脑袋,泪眼朦胧,口中低声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少年哭过一阵之后,扳过侍女的肩头,与她面对面相望,眼角的泪珠未干,但眼神极为认真,“长安,你听我说,与其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柄古怪的斧子上,不如卖了换点钱,带你到京城去看大夫,余下的钱还能给你我置办点新衣裳,给你买点胭脂首饰,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这些...”

    自家的侍女望向谷口那爱打扮的俏寡妇面颊上那些胭脂水粉以及身上的首饰时,那种目光少年怎么会看不出来?哪个姑娘不爱美?

    喜欢胭脂水粉漂亮首饰但始终埋在心底的小妮子却是凄艳地摇摇头,“不,我这病是治不好的,进不进京,看不看大夫都一样,但公子你不同,你多少年的梦想都寄托在这柄斧子上,虽然现在还是不能修行,但苦心人天不负,以后一定有机会的。”

    “公子你说过,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这个世界,我相信你的,一直都相信...”小侍女清泪欲滴。

    “长安,我对不起你啊...跟了我这么个无赖还没有半点本事的狗屁公子,过年连身新衣裳都置办不起,生病了也没钱请个好大夫...”

    少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再度将侍女重重抱在怀中。

    “不...不要这样说...公子...”

    “我没用啊!读了那么多书就读出个愤世嫉俗,还总喜欢大大咧咧地骂娘,我没半点狗屁本事,偏偏还心高气傲,总叫嚷着要改变这狗娘养的世道,我还到处得罪人,和谷中所有人的骂过架,还爱喝酒,爱调戏寡妇...口碑坏,没什么愿意和我交往,就连唯一跟着我的侍女,还连点胭脂都抹不起,连件新棉衣都穿不上...我有什么用!我就是个废物!”

    “我是个无赖!我是个废物!”少年说着就欲连连捶胸顿足,痛苦不止,还是被小侍女拉住了。

    小侍女一边轻轻拍着少年的背,一边柔声道:“不是的,愤世嫉俗是因为世道对公子不公,公子一直想要通过努力修行改变这不公的世道,但老天爷却始终不给公子修行的机会,**年苦苦修练斧法,也终究没能吸纳半点元气,对公子这样心比天高的人,是多么残忍...”

    “公子喜欢喝酒,那是内心苦闷。”

    “公子总是骂娘,那是豪迈大气。”

    “公子心比天高,那是有大志向。”

    “公子愤世嫉俗,那是坦坦荡荡。”

    “公子调戏寡妇...那是风流潇洒。”

    “公子总得罪人,那是孤高绝世。”

    “公子口碑很坏,那是世人庸碌。”

    “公子穷困潦倒,那是自甘清贫。”

    “至于公子无赖...那是与这同样无赖的世界,撒泼打滚呐...”小侍女轻轻地说着,脸上的神情似是在逗笑,又似是极为认真。

    少年所有的缺点,到了小侍女嘴中,仿佛都成了难得的优良品质。饶是少年此时心境痛苦烦闷,也被小侍女这几番话,弄得有些不尴不尬起来...哪有那么多说法...自己都没发现...

    面颊柔弱依在少年肩上的小侍女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柔声说道:“在长安心里,公子既豪迈有大志,又潇洒坦荡,风流绝世,遭世人妒忌又能随遇而安,还能甘于清贫,要是不喝酒骂娘的话...不,即使是喝酒骂娘,公子也是个神一样的好孩子呐...”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