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楚天谣,但凡是伐木谷的百姓,谁都要往地上吐口唾沫,极为嫌弃地“呸”一声,这才跟着骂一句:“这天杀的楚无赖,迟早被天老爷收了去!”。
这小子从六岁开始不干好事,以往老楚在的时候,还能有人管管这混小子,不至于无法无天。自从老楚那年赶着在大年夜之前卖点木材,好置办点年货,结果被归途的风雪埋了之后,这小子什么事不敢做?
七岁在老李家那傻姑娘面前耍斧头,一起手就把人家姑娘磕得头破血流啊,好在抢救得及时,这才没闹出人命呐。打那以后,李家那傻姑娘见他就绕道走,人姑娘脑子本来就有点不好使,还差点没被他吓哑巴了。
八岁那年,王二娘家养了条狗,一到晚上就叫唤,这家伙给他气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爆竹,扎在狗尾巴上,点着就跑,不但将那条大白狗的尾巴炸没了,还多炸出来一个猴屁股。
这些还不算,九岁开始,那小子就明目张胆地看李家小娘子洗澡,那小娘子夫君在县里务工,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那小子经常就趴在小娘子窗口瞻仰“风光”。骂也没有用,赶走一阵,隔三差五又来了。
十岁的时候得了个公认的“小王八蛋”称号,隔年就凭本事把这帽子摘掉了...嗯,第一个字。
楚天谣这小王八蛋,或者直接说王八蛋,不仅混账无赖,而且还很不好惹。
十二岁时,谷里已经没人能打得过他了,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蛮力气,一柄黑白斧子舞得虎虎生风,常人都不敢靠近。
十三岁的时候,谷中集资请了好些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恶霸打手,结果愣是被那小子一柄黑斧子全都砍回去了,听说还有人丢了条胳膊,也不知道真假。
十四岁开始,楚无赖就在伐木谷横行无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谷霸”。
谷民们唯一的慰藉就是,这小子虽然有些泼皮无赖,但真正的坏事倒没做过,顶多就是嘴巴上调戏调戏小寡妇,眼神里剐剐油;夜里偷偷趴人夫妻窗下,隔天再把房中话转述一遍;再不就是把谁家的鸡毛全拔了做扇子,又或者是悄悄地把哪家夜里吵得凶的狗宰了来炖狗肉汤。
事实上,楚无赖一半的恶名来自他的干的这些无法无天的事,另一半则来自那张泼辣骂天的嘴。
除了一手握着斧头,一手指着天跳脚骂娘之外,楚无赖还喜欢到处得罪人。
在他那张嘴里,谷民们看似和睦,实则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整日里勾心斗角,背地里说人坏话,戳人脊梁骨。今天联合张三说李四如何如何,明天背地里又和李四合起伙来数落张三,顺带着捎上王二麻子。而一碰上银子,平日那张温情脉脉的脸又透着些小肚鸡肠的凉薄。
这些可大可小的腌臜事,他都毫不留情地嘲讽了一通,没刻意当着谁也没刻意躲着谁,看着谁不顺眼了就嘲讽一句,看着谁虚情假意了就痛骂一句。
几年下来,谷中居民他是得罪了个遍,一家一户也没落下,真正做到了雨露均沾。但凡比他年纪大的人,无一不挨过他的面刺,有些的甚至挨了几轮。
而楚无赖在谷中的孩子眼中,则是王一样的人物,楚无赖喜欢和孩子混在一起,上山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偷西瓜,打野兔,那样没带着他们干过?
只是各家的孩子都被明令禁止和楚无赖见面,不但不许玩在一起,就连面都不许见,话更是不许说,见到了也得远远地绕开,活脱脱比男女大防还大防。
谷民们口中,除了故老相传的一句“野斧伐不尽,春风吹又生”之外,如今又多了一句“防火防盗防无赖。”
这个无赖不是名词或是形容词,是代词,专有代词。
由于楚无赖的名声太响,以至于楚天谣这个本名都没什么人记得了。
之所以楚无赖还没有被人在夜里往家门口倒垃圾丢臭鸡蛋倒剩饭剩菜给逼走之外,除了他那柄斧子和睚眦必报的性格,还有那个小侍女长安。
一提起长安,任谁都要一脸惋惜地叹口气,“恁好的白菜,怎么就会猪油蒙了心,心甘情愿跟着猪跑呢。”
长安厨艺好,尤其善于煮鱼汤,这是整个伐木谷的居民所公认的。
除了最明显的这一点,与那无赖公子相比,长安脾气也好,性子也好,相貌也好...咳咳...好像楚无赖相貌也不差...略过这一点,长安手脚也勤快,嘴巴也甜。
总而言之,这楚无赖上辈子在哪里踩的狗屎,怎么这辈子就能碰上这么好个姑娘,还心甘情愿跟着他做丫鬟呢?
丫鬟,这可是富家公子才有的配置,他楚无赖光棍一条无赖一个,凭啥有丫鬟?
不是没有人劝说过长安,甚至有人瞧不过去,替他在县里找了个富家公子,文采武功俱佳,更是愿意明媒正娶。
可每次小姑娘总是腆着脸摇摇头,若实在受逼问不过了便害羞着说一句,公子是个神一样的好孩子呢。
呸,还神一样的好孩子,神经一样的野孩子还差不多。
于是那间湖边的小木屋,一方面迎来的是咬牙切齿憎恶嫌弃,另一方面迎来的又是唉声叹气惋惜可怜。
楚天谣自然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扛着斧头回到木屋内,一进屋就有鱼香飘飘。
丢下斧子他便嚷嚷道:“嘿,长安,我跟你说呐,这贼老天唯一没瞎眼的一件事,就是送你来到我身边。”
不知为什么,楚天谣说到最后隐隐想要唱起来?
名为长安的小妮子怎么会知道公子此时的想法,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公子,外面风大,快进屋喝口热鱼汤。”
开门的时候,从屋外灌进一阵冷风,小妮子握拳捂着嘴轻声咳嗽了几声,本就瘦弱的小脸上更显虚浮了。
少年一拍脑袋,忙回身关门,“瞧我,一高兴把这事给忘了!”
“老小子,还不快进来,想让我家长安染上风寒呐?这会儿装什么斯文,捞鱼肉的时候不见你这么矜持,你钓起来的鱼,若不给你喝口汤,长安又要念叨本公子小气了。”
“你这老小子也是懒得可以,钓起来鱼自己都懒得煮,还丢给我家长安。”
少年一侧身,垂钓老者从门外闪进来。
“嘿嘿,这不是小妮子厨艺好嘛,说真的,老夫我钓了一辈子的鱼,什么样的鱼没吃过?还是长安煮的鱼汤...”
似乎一辈子都在钓鱼的垂钓老者说着竖起了大拇指,“够味儿。”
“屁!捞鱼肉还这么多说法。”
“怎么?这病症始终不见好么?上次我让你们抓的那些药抓了么?”老者很有顾左右而言他的觉悟。
闻言,少年顿时就炸毛了,破口大骂道:“那直娘贼的什么破药,花了六两银子,抓回来那点玩意,熬了之后连根毛的效果都没见着,该咳嗽还得咳嗽,脸色始终不见好。”
一旁的小侍女连忙说道:“公子可别这么说,那药还是有效果的,以往我每天要咳十来次,服了老先生的那些药之后,好一些了,现在每日只咳七八次了。”说着又是一声咳嗽。
“就算是七窍通了六窍,不也还是一窍不通吗?”少年嚷嚷道:“只要咳嗽没好,那药就是破药!”说着毫不客气地瞪了垂钓老者一言。
老者似是有些虚心,看了小侍女一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应该呀,这副药方还是老夫当年从童女医仙手中求得,就连**境...怎么会呢?”正兀自喋喋说着,感受到少年射来的那道讽刺目光,老者很是识趣地埋下头去,搓搓泥腿子,不然又是一顿毫不留情的嘲讽了。
小侍女低下头去,“这也是多年来的积患了,本就没指望一两副药能治好...公子你还是别为我这身病费心了,来,先趁热喝了这碗鱼汤,刚钓上来的天目湖大鲈鱼,新鲜的鲈鱼汤,可鲜美了。”长安收起了脸上的病色,仰头微笑道。
少年楚天谣从长安手里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鲜美鱼汤,一时有些怔住了。
他凝望着瘦弱虚浮的小侍女,脸上的白皙苍惨不似人样,心中顿时涌上一阵酸涩。他喉咙有些哽咽,兀自强硬说道:“这瞎了眼的世道上也只有我们主仆俩人相依为命了,长安你放心,就算是倾家荡产...”少年摇摇头,“唉,咱也没什么家产可倾荡。”
少年坚决说道:“就算最后把公子我背上这柄斧子给论斤卖了,也一定要治好你的顽疾!”
长安轻轻地点点头,望着公子有些湿润的眼角,她突然转过身去,往锅里再去呈一碗鱼汤。
少年一只手端着汤碗,一只手伸手抹了抹眼眶,轻声骂道:“直娘贼,热气蹭蹭地,也太大了些喔。”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