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个大国,叫大汉,大汉西边有个郡,叫汉中郡,汉中郡有个县,叫伐木县,伐木县的某处山旮沓里有个谷。这谷自古以来就跟着伐木县的名号喊下来,人都叫做伐木谷,图个方便好记。
楚天谣和小侍女长安就一直住在这个宁静偏僻的小谷当中。
伐木谷居民不多,大概百来户人家,家家户户世世代代以伐木为生,都是祖传的手艺了。
伐木谷处在深山老林之中,四周环山,群峰汇聚,树木葱茏茂密。也不知地下是埋着龙脉还是藏着仙宝怎么着,这谷中的树木啊,嗖嗖嗖长得贼快,一年半载不注意,那树木,好家伙,砍都砍不过来。
所以即使伐木谷全民伐木,只要不往死了砍,这山上的树啊,就像田里的庄稼,一茬茬地往外长,一直砍不尽。
谷民们相传一句老话,野斧伐不尽,春风吹又生。
木神赐福啊。
...
但我们先不说伐木谷,我们要说的是汉中郡。
汉中郡内,耸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便是被江湖中称为“宫殿剑楼门楣”六大势力之一的“宫”字——玉宫。
玉宫不仅仅在汉中郡地位超然不可动摇,便是在整个大汉,整个人间来说,也是最为顶尖的一股势力。
便是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影响到整座江湖局势的存在,今日突然出了一件大事,那便是八十余年来未曾出现在江湖的玉皇令,今天终于再度面世了。
腊月十八,时隔八十余年,玉宫再度颁下玉皇令。
玉皇令,是玉宫之中最为重要的信物之一,堪比掌门人玉符,在玉宫之中拥有极高的权势,即使是普通百姓,一旦持有玉皇令,也能在玉宫中获得堪比客卿长老的待遇。而若是江湖修士获得,基本上可以说玉宫是有求必应。
由此足可见得玉皇令在江湖中的地位,这样代表一宗一派最顶级身份的令牌以往从不轻易颁布,一旦颁下,便是代表有重要的事情发生,意味着身为顶尖势力之一的玉宫有求于整座江湖。
所以整个江湖都在猜测,玉宫时隔八十年,再度颁下玉皇令,用意何在。
要知道,上一次玉宫颁下玉皇令,还是为了替当时重伤垂死的掌门人寻求一株极为重要的珍贵药材,不得不出动整座江湖。
后来药材找到了,玉皇令也赠出去了,虽说最终还是没能救回玉宫的掌门人,但那枚玉皇令却给持有者带来了一生的荣华富贵。
所以这次颁下玉皇令,也是震动江湖的大事。
玉宫这次是为了寻一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张画像。
江湖纷纷行动起来,只要找到画中那人,便是找到了一辈子的靠山。
...
腊月十八,大雪飘落,伐木谷一片银装素裹。
宁静的谷中,一阵歌谣夹在在雪花中飞出。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唱完了这广泛流传在民间的歌谣,楚天谣把斧子夹在腋下,往手里吐了口唾沫,均匀抹了几下之后,双手握紧了斧子,顺手颠了颠,同时眼神瞧准了檀木的根部。
双手握斧平平扬起,“嘿!”一声暴喝,斧子猛然从一侧劈出,平直地嵌入那株粗壮檀木尺许。
“哟嚯,看不出来,力气倒不小。”垂钓老者手里拎着酒壶慢慢走来,没在船舱外坐着钓鱼,也便没有披那身蓑衣,那双裹满了泥的赤足踩在洁白的雪里,倒是格外引人注目。
少年平手拔出斧子,也不去理会,再度远远扬起,猛地劈来。
斧刃精准无误砍入了先前的劈痕中,再度嵌入尺许。
那檀木也就两人合抱大小,这一斧子下去,已经快要劈穿了。
少年再度抽斧,头也不回也嚷了一句“退开咯,砸死可不偿命!”他双手抡起,同时暴喝一声,最后一斧丝毫不偏不倚地砍进原处,树木应声而倒。
“轰隆隆”巨大的响声惊起了林中的鸟儿,纷纷扑散飞出。与此同时地上震起一团白茫茫的雪雾,如同烟尘一般。
“嘿,就你这小子斧法奇特,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蛮力。人家伐树都是先砍个楔形的口子,然后一斧子一斧子地往里凿,你倒好,直接三斧子平着抡进去,这檀木就被你放到了。”
“从拿学来的斧法?倒有些门道。”垂钓老者搓了搓泥腿,带着掉下一些泥来,而后拎起酒壶,灌了一口劣质老酒,自顾自地说道。
垂钓老人有这么一个习惯,喝酒之前总喜欢搓搓泥腿,也不知怎么,喝了这么多年的酒,搓了这么多年的腿,那腿上的泥咋就还是搓不干净呢?
“味道不咋地,比不了当年的新丰美酒,不过也够带劲儿!”垂钓客咂了咂老嘴,用那积垢多层,已经快与大地母亲共色的白袍长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啧啧,想当年...”正在垂钓客要追忆往昔峥嵘岁月,回忆新丰美酒畅快滋味的时候,少年放下斧子,一把抢过了酒壶。
“别想当年了,给我留点。”说着他也是一阵猛灌。
这劣酒虽然称不上好喝,甚至有些辣喉咙,但好歹也是从长安的药罐子里抠出来的钱买的,可舍不得让那老小子全给灌了。
垂钓客瞧了瞧那被三斧子放倒的檀木树,又望了一眼被随意丢在地上不起眼的黝黑斧头。
斧身黝黑,斧柄通体雪白,木制品却如白玉一般,也不知是何等木料所做,斧刃看起来倒是不怎么锋利,甚至还有些钝化,但就凭着它,三斧子放倒了一株大檀木。
“不光是斧法,这斧子也有些门道。”垂钓客盯了许久,终究也还是没能看出有什么门道,不由得又去搓搓泥腿。
少年一口饮尽壶中酒,顺手抄起了那柄黑白斧子,顾不得擦去嘴角的劣酒,说道:“人都说我楚天谣楚无赖,光棍一条,无赖一个,啥都没有,就这一柄斧子还值点钱,那就是我的婆娘。”
说着又放在手里颠了颠,像抚摸女子一样抚摸着那雪白的斧柄,说道:“全靠它,我们主仆二人才能在这瞎了眼的世道里活下来。”
“这斧子什么来历?”
楚天谣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从我记事起它就跟着我了,按理说那时候我小,抡不动这斧子,但也不知怎么,这斧子我一握在手里,使起来就带劲,呼呼几斧子下去,也能砍树卖钱,不然我们主仆俩早就饿死了。”
瞧这小子也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眼见着是毛也问不出半根,垂钓客便不再琢磨那斧子,转而拿过少年手中的酒壶。
“你刚才唱那伐檀,什么意思?”
晃了晃这才发现大半壶酒居然都被这小子灌空了,虽说不是咱买的酒,但还是咱亲手温的不是....好像也不是亲手温的...那好歹也是咱亲手拿过来的不是?就喝了一口,剩下的都进了这小子的肚肠。
垂钓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楚天谣毫不服输地回瞪了一眼,“那是一首广为流传的民歌,讲的是砍树,懂不?”
垂钓客怒道:“老夫当然知道伐檀的意思,我是问你,你唱那伐檀,什么意思?”
楚天谣也怒了“你知道意思还问我什么意思,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垂钓客上前一步怒目而视,楚天谣同样分毫不退气势不弱,老眼瞪小眼,谁也不让半分。看那怒目须张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能抡起斧子干起架来。
片刻后,楚天谣似乎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心里顿时弱了半分。
虽然心里认了输,但少年嘴上是打死不认的。
两人怒目对站着,少年约莫是觉得此时心里已经矮了一头,论阵势就要高他一头,不然就要被看扁了。
于是少年踮起脚来,压过老者一头,大声吼道:“老头自己讲话又不讲清楚,还能有什么意思?我愤青不行吗?”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