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科幻小说 > 无境无界 > 第一章 瞎了眼的贼老天
    当轮回换了时季,时季催了秋风,秋风颓了远山,远山下了木叶,木叶散了清香,清香醉了和尚。

    每到这个时候,山下诵经的小和尚心里就会冒出来一个疑问。

    “师傅,为什么一到秋天,树叶就会落下?”

    老和尚刚扫完一堆枯叶,扫帚头一转,棍头敲上了小光头。

    “哎呀!师傅你干嘛敲我。”

    “不好好诵经,该打。”

    “师傅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哎!师傅轻点!疼!。”

    “不尊师长,该打。”

    “可我真的想知道。”

    “《楞严经》背熟了?”

    “背熟了。”

    “《妙法莲华经》和《华严经》?”

    “也都背熟了,师傅。”

    “《楞严经》卷九六段首句。”

    “光光相然,照耀无尽,映十方界,遍成琉璃。”

    “卷四二段五行中一句。”

    “佛言:汝称觉明,为复性明,称名为觉,为觉不明,称为明觉?啊!师傅我知道了,这就是我法号的由来吧。”

    “少打岔,告诸比丘,我以佛眼,见是迦叶。”

    “于未来世,过无数劫,当得作佛。语出授记品—妙法莲华经—第六。”

    “然后呢?”

    “第···第八行···哎痛!”

    “学而不勤,该打,回去再翻。”

    “师傅,答了你这么多,该你回答我的了。”

    “与为师也敢贫嘴,该打。”

    这次小和尚反应快了一步,在棍头落下之前闪开了。

    于是老和尚放下扫帚,笑眯眯地朝小和尚招手。

    小和尚使劲摇着小光头“不过去,就是不过去。”

    老和尚白眉一紧,小和尚后跳一步。

    老和尚顺手捡起台阶上的几片落叶,屈指弹开,叶顺着风打了几个旋儿,悠悠落下。老和尚就地坐下,望着飘叶缓缓说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我佛大沙门,常做如来说,语出《阿含经》。”小和尚不看脸色,忙不迭接口答道。

    老和尚瞪了一眼,小和尚赶紧又后跳一步。

    老和尚指着一地落叶说道:“正如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这秋风叶落也是自然诸法之一,是故必有因缘。”

    “叶因风而起,随风而落,叶便是风之缘,风便是叶之因。”

    小和尚挠挠头,“可是师傅,我怎么觉得叶的因缘并不是风。”

    “那是什么?”

    “是轮回,万事万物因缘都是轮回。”

    此语一出,晴空万里忽起炸雷,天际陡然变色,白云忽做乌墨,涌伏不定,变幻无常!

    老和尚蓦然站起,眸光如电,直勾勾地盯住小和尚。

    就在炸雷骤响的那一霎,小和尚眸中忽地闪过千万道慧光,如混沌初生,如星辰幻灭,如天象瞬换,仿佛穿梭了无数世纪,横亘了无数星河,千万光束汇聚在一点,但只一刹,便幻做虚无,重归平寂。

    “万世轮回尔尽幻,打破混沌我为佛!”沉寂之间,小和尚突然仰头一声断喝,眸光直穿天际,如破开无穷混沌的智慧灵光,顿时雷止云收,涌伏安定,如同前时一般。

    那一道眸光,凝固了轮回。

    待万里长空平静,小和尚收回目光,注视着台阶上的老僧。老僧也注视着他,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之后,小和尚方说道:“师傅,弟子去了。”

    老僧望着眼前的弟子,又仿佛不是自己的弟子,那平寂的眸光下似乎隐藏着万千幻灭,深渊般的目光中仿佛凝集了千世轮回。

    他再不是当初愣头愣脑诵经挨敲的小和尚了,老僧想到。

    于是他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他转身时,风携起一枚枯叶萦随在他月白僧袍衣角,然后他止步,转身。

    枯叶静静浮在身前,他凭指尖夹起,递过。

    枯叶平滑过虚空,悠悠落在老僧手心。

    老僧枯皱的掌纹触到叶片的那一霎,便瞬时读懂了叶间蕴藏的万千思绪,枯唇微微翕张,想再唤一次那熟悉不过名字,可话到喉头,却感觉有些生涩,唤不出来了。

    “弟子本名无始。”

    话毕,他踏出一步,身形隐隐有些模糊,再踏一步,再度模糊,几步之后,身形已虚幻难寻。

    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这片空间,老僧枯皱嘴角方微微牵动,轻轻唤出了一声“觉明。”

    ······

    湖边,天色将晚,空中又开始下雪了。

    长安讲完故事,合上那本早已经被翻得破烂不堪的《江湖秘闻实录》,起身拎起那年岁约莫与她差不多的泛黄酒壶。

    “公子,我去把酒温一下。”

    懒洋洋躺在树下的少年嗯也懒得嗯一声,待得长安走远之后,便随手抓过那本约莫是称得上古书的玩意,一把胡乱地垫在脑后。

    而后他仰头闭眼,神情惫懒惬意,嘴角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哼着个类似《十八摸》的小调,翘着个二郎腿,活脱脱像个无赖。

    “嗯,这小和尚破混沌,无始僧初觉醒的故事,听起来是不怎么样,枕起来倒他娘的不错。”

    少年刚闭眼躺了一会儿,空中一枚雪花落在他脸颊上,冰冷的触感顿时让他一个激灵。

    他一个跟斗翻起身,顺手抄过身边的斧头,一手握斧一手指天,神情倒是十分睥睨霸气。

    “呸...”少年先是一口口水连带着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而后跳起脚来破口大骂道:“我操你奶奶个熊的贼老天!老子就连睡个觉,你他娘的也不放过!迟早有一天老子一斧子劈了你这贼厮鸟!”

    “欸欸欸,莫吵莫吵,惊了老夫的鱼儿,今晚喝他娘的西北风去!”离岸不远处有一艘破破烂烂的乌篷船,船舱外正端坐着一名垂钓老者。他此时挥着手大声嚷嚷道,倒是丝毫不顾自己的高声喝喊会不会吓走鱼儿。

    垂钓客是个身材枯瘦得像他手里那根鱼竿的老头子,老人远远看去,已经很有年纪了,身躯有些佝偻,戴着一顶青色的箬笠,披着一身绿色的蓑衣,手里一根毫不起眼的青竹鱼竿,最引人注意的,似乎还是那双裹满了泥的赤足。

    就算是从不濯足,常常湖中钓鱼也要沾水吧?为什么脚上那层泥洗不掉?

    没人去问这个问题,垂钓客此时正凝神握着钓竿,老眼紧紧地盯着湖面,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那根细线上,好像那线下钓着的是他的全部家当一样。

    “唬谁呢?就你那比棍子还直的钩子,十天半个月能钓上一条不开眼的鱼,就算是贼老天开眼了。这些年要不是我们家长安心地好,让你蹭吃蹭喝蹭茅房,换做是我,早就把你这老赖扫地出门了。”

    少年站在湖边,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指着那艘破船,像个泼妇一般毫不示弱地嚷嚷回去,论吵架,他还没输过谁。

    八岁就开始和王二娘对骂,到后来和夫妻二人对骂,只因为王二爷家养的狗夜里吵到了他;九岁时骂倒了谷口的陈二嫂子,把那女人生生气得躺在床上整整半个月;十岁时已经和谷中每一家住户打过嘴仗,而且未尝有一败,这让他颇为沾沾自喜。

    六年了,整个伐木谷,只要提到那个名为楚天谣的少年,谁不会咬牙切齿地骂上一句“楚无赖”?

    船舱中的垂钓老者面对名为楚天谣,号为楚无赖的少年丝毫不以为意,既没有老人的架子也没有高人的风范,憨憨一笑道:“老夫是老赖,你是无赖,这不是天作之合嘛?再说了,也不全是蹭吃蹭喝,钓到鱼的时候咱们也一起喝过汤来不是?”

    “呸呸呸,说你光会钓鱼不会读书还不承认,那词儿也能这样用?不学无术!”少年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再说了,你那破钩子,一个月也不见得钓上一条鱼,就算钓来鱼,煮了鱼汤,还不是被你这老小子捞去了大半鱼肉,我们主仆俩还不就剩着喝点汤!”那大抵约莫一定是个无赖的少年喋喋不休地说着。

    名为楚天谣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称得上素净的灰色布衣,还是多亏了自家勤快的长安,脏是不脏,但上面大大小小倒是缀了不下二十个补丁。腰间随意系着一根藤条当做布带,脚下是一双霸气外露的轻便布鞋,仔细一看,两个脚趾头正露在外头互相嘘寒问暖。

    楚天谣低头一看,唉,真是可怜了自己的穷苦脚趾,随后又是一串连珠炮般的骂声:“直娘贼,死老天,要不是今年这该死的大寒天,先前那双冬暖夏凉的草鞋实在是对付不过去了,本公子才不会翻箱倒柜找出这双三年前的穿堂鞋!”

    虽是一身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着装,以及一嘴泼妇骂街般的架势,但少年的容貌长相却是上好。

    一身粗布烂裳破鞋也不掩其容貌之俊逸清脱,若是换身装束,再好生打扮,最要紧的是闭上嘴巴,倒是个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少年的容貌,用他那句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那话怎么说来着?字如其人。

    楚天谣虽然经常耍无赖,骂老天,但不知什么时候练出来的一手好书法,字写得确实没得说,雄逸飞扬,与长相倒是颇为相衬。

    垂钓客曾评价过少年的字,单就八字。

    “龙跳天门,虎卧凤阙。”

    回应他的是个白眼,就一破钓鱼的,还懂书法?

    垂钓客每次都会憨憨一笑,搓搓那泥腿子,然后就拎起那壶劣酒灌一口。

    每当这时候,少年就会像光棍汉抢老婆一样猛冲上来,他娘的给老子留点,别都灌到肠子里去了!

    ...

    “诶!上钩了!”垂钓客顾不得和少年打嘴仗,猛然一拉钓线,一条硕大肥美的鲈鱼径直从湖中破水而出。

    见到这幅场景,少年兀自嘀咕着骂道:“也不知那些鱼怎么就像贼老天一样瞎了眼,直钩子都能上钩。”

    “呸,瞎了眼的贼老天。”少年的口头禅再一次破口而出。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