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迷乱岁月 > 落 魄
    公司已经连续四个月没开支了,庞大的农场田园配送项目由于缺乏必要的前期调研、规划、管理、融资渠道,缺口越来越大,公司上下人心涣散,人员开始了频繁的流动。

    小钱私下里找我,他说他再也靠不住了,他还有家,孩子又那么小,他老婆已经开始对他有抱怨了,我问他这事跟许哥和席哥商量了没有,他说商量啥,他俩官迷心窍,一个公司副总,一个市场总监,官瘾还没做足呢,怎么会走!他接着又说,你也走吧,你是做企划的在哪不都一样做,再说咱们这里还有啥企划可做,连印宣传单的钱都开始赊上了。他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了解,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他想好了要走也要把这四个月的工钱要回来再走!他已经和江哥说了,江哥让他等等。江哥是我们公司的老板,也是以前我在报社时的哥们,更是一个很有才情的诗人,但我想,此刻他面对着自己一手设计的田园生活梦想,更多的是惆怅,而不是诗意吧。

    不仅小钱,连我这个单身汉都熬不住了,来这工作半年就开过两次支,早已花的清洁溜溜,现在每个月靠额外给别人写点文章、广告词换来的一点稿费,除去吃饭、吸烟和上网几乎所剩无几,要是来了哥们儿就不得不四处借钱请人吃饭。有段时间,我差不多天天都在吃方便面。黎娜发现了,她很心疼我,像个亲妹妹似的,偷着把钱塞进我挂在椅子上的衣服口袋里,我给她送回去,她说什么也不肯承认那钱是她的,还故作镇定地说,不会是哪个女孩相中我,故意把钱塞进我的口袋里吧。我说,除了我的妹妹,还有哪个女孩子会对我这么好。反正不是我,她还不承认。我急了,拿着钱装作要扔到楼下。她急忙拦住生气着说,死要面子活受罪。她没有办法,最后是去饭店给我订了两道菜,给我改善伙食。

    我敲开江哥门的时候,他正在屋里摆弄着一摞一摞的书,见我进来他兴奋地递过一本,来,小鲁,看看这是我们新出版的诗集。我随手翻弄了几页,里面都是网络写手写的诗,主编是他,封皮还印着某某水厂的赞助商广告。他得意地坐在老板椅上,还没等我开口,接着说,你也是文人,我们都是,这个项目你和我一样是最先一路跟过来的,我想对于一个文人来说,经历比财富更重要,在这里起码丰富了我们的生活阅历,这不是很好吗。本来还对他有那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一样的厌恶,这时我突然感到了莫名的内疚,进门之前准备要说的话硬被噎了回去。

    从江哥屋里出来没走几步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小钱,他显得很急迫,谈的怎么样,你们都说了什么,谈工资的事了吗?他喋喋不休地问了一大堆,生怕我走在他前头。干吧,再说吧,我有些疲惫地回答他。

    晚上,本来是黎娜要请我和许哥吃饭的,但听说席哥要作为付钱的东家和小钱一同加入饭局,她果断地退出了,她就那样,直来直去,在这个公司里,她只有俩个哥哥的存在,别人都无关紧要。酒桌上席哥还是那么坚决:我想好了,既然选择了这个项目我认定了,就算失败,我也要跟到底,我豁出来了,行不行也就一年见分晓。许哥跟在席哥后面表态,我听你的,你官比我大。都这个时候了,他俩还在这卖弄官衔。小钱受不了了,要靠你们靠吧,别说一年,再过一个月我媳妇都得给我扫地出门。你小子就是笨,许哥接过话,你身为配送经理,怎么还不想法挣出自己的工资钱,哪天我得好好开导开导你。许哥所说的配送经理说白了就是领着配送员把农场工人从田园里或蔬菜大棚里摘下的青菜以及从农户手里买来的鱼和蛋之类的农作物配送到与公司签约订单的城市家庭的菜头,公司长期不开支,该走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小钱这个菜头几乎就成了光杆司令了。席哥嘴角狠狠地抽动着,你说什么呢老许,你身为公司副总就那么带兄弟吗,你知道那叫什么吗,营私舞弊。许哥辩驳到,正因为他是咱们兄弟我才给他指点指点门路。那也不行,席哥态度坚决,告诉你们公司还没到那种地步,你们知道什么,下一步公司正在研究贷款的事呢,小鲁,过两天你也去配送,现在人手不够,你临时跟段时间。我随便,你们是哥,又是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只要能吃上饭,还有容身的住处,我怎么都能挺,我懒懒地回答。小钱立刻兴奋起来,他一改先前非走不可的态度。太好了鲁哥,我早就盼着和你合作了,来,预祝咱俩合作愉快,说着他把手伸向我。我故作躲开,你小子是不是早想把我拉下水了,我说。哪能呢,我就相信一点,有我鲁哥在,我干什么都开心。说着他拽过我的手,和他的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吃过饭各自散去后,许哥担心席哥的话过于生硬可能引起我的反感,特别打来电话解释一番,意思大概是,希望我不要误解席哥,说席哥早就看出我连吃饭都成困难了,让我跟着配送为的就是让我的危机能有所缓解,只不过这些话他作为一个领导不能明说。其实,不用席哥说,我也早有这种想法了,不光是为了解决吃饭问题,重要的是我已经很久没事可做了,每天待在办公室里除了写点自己的东西,剩余的时间就是玩电脑游戏,相比于那些耐得住办公室枯燥生活的人我更向往田园生活和户外的风光。许哥接着又补充自己的话,咱们自己本身就是送菜的,你自己多动点脑子,中午吃饭别太亏待了兄弟们。我告诉他,我尽量试试吧。

    就像许哥说的那样,配送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获得一份免费的午餐。当然免费的前提是你必须学会动脑筋。公司每天配送给客户的蔬菜份数都要比实际数量多出几份,本意是送给那些潜在的客户用来免费品尝,但现在公司长期不开支,配送工人又舍不得自掏腰包吃午饭,所以这两几额外的蔬菜自然而然就成了大家的公共福利,在我没加入配送之前,小钱他们就是这样瓜分两份蔬菜的,每天中午他们把能生吃的蔬菜拿出来按人头平分,然后大家再买点馒头榨菜之类的就着吃下。这种简单、原始,毫无质量的午餐,就算动脚趾头都想得到,我知道许哥所说的动脑绝不会这么低级,而小钱迫切地希望我能加入这个队伍也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多了一个帮手那么简单。他坚信一点,在这个公司里,我虽然没有被加封任何的官爵,却像个无冕之王,公司上至老板下至农场里的工人,我都熟得很,只要我到场都会受到足够的尊重和礼遇。小钱嫁接给我的这种自信,不管有多少虚假的成分,但说真的,连我自己都有点相信了。

    小钱说,他本来也想能给兄弟们尽量多争取点福利的,无奈那个发菜的老韩头既认真又倔强,从来不肯多给。他相信我一定能搞定那老头。小钱所说的多争取的一点福利,也无非是每人午餐多加半根黄瓜或一个柿子而已。

    配送的第一天,还没等车开进农场基地装菜的小院,我就急不可待地从上面跳下来。很久没有呼吸到田园生活的气息了,我几乎快要忘记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他们在大地上无忧无虑地生长着,仅仅需要阳光空气雨水,他们一年只生长一次,却在最灿烂的季节把果实奉献给人类,然后渐渐枯萎。一望无际的农场里,他们竞赛般地生长着,玉米苗和葵花苗是两个高个子的家伙,他们最先映入我的眼帘,见我靠近,似乎故意挺直了腰板列队等着我检阅,那些瓜苗和豆角苗也不甘示弱地从塑料薄膜中探出头来,用他们毛茸茸的、卷曲的柔夷向我挥手致意,这一切的美好与我视线能触及到的另一个现实——因为资金不足而停工殆废的养鱼池和度假屋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个场景,我想这就是生命吧,一经成长顽强倔犟、毫无顾忌。

    正当我沉浸在那种诗一般的联想时,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传来,我回过头,见他正是小钱所说的那个老韩头。还没等我开口说话,他洪亮的声音就响起,鲁兄弟,你咋来了,好一阵儿不见你了。是啊!正经有段时间了,上一次来这,还是送种子化肥那会儿呢,我回答老韩头。咋的鲁兄弟这次来,是不是专门视察来了,要不中午别回去了,咱哥俩喝点。他张口闭口的兄弟称呼,我反倒有些不自然,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怎么就有老人缘了,总有那么些个老人家一见到我,就喜欢和我称兄道弟的。

    我告诉他我这次来农场不带上头的任何指示,就是单纯的参与配送。他听到这里,立刻把我们原本就站得很近的距离拉得更近。鲁兄弟,我得跟你反映点情况,显然他把我也当成了领导。他一脸神秘同时配合着手势,现在大地的菜还没下来,大棚里的菜都囊喷了,每天除去定量配送的菜,还剩下相当一部分菜,要么摘下来堆在那里,要么压在枝上影响其他菜生长,他跟我建议,每次配菜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多配带出七份八份的,这样既缓解了多余蔬菜的存放压力,也能让公司几个领导们吃点咱自己产的蔬菜。他同时还悄悄跟我说,小钱曾经向他多要一份他都不肯给,我来了他放心。我毫无异议地通过了这个建议,并且自作主张地宣布立即执行。

    拉菜回来的路上,我和小钱对额外配给的蔬菜细算了一下,除去给公司几位高管江哥、许哥、席哥配给的菜外,还有六份的剩余。小钱一脸兴奋,就像小时候大人在给孩子们分糖的时候,给某个小孩多分了几块似的窃喜,我就说吧!鲁哥一来,就是不一样,看来以后咱们再也不用为多吃一根黄瓜和一个柿子发愁了!许哥说你笨,看来一点都没错,我揶揄道。小钱眼睛瞪的溜圆,似有领悟,你不会是说中午把这些菜拿到谁家去做着吃吧!见他还是不解,我反问他,想不想吃点好的,怎么不想,成天吃这些蔬菜,我拉的屎都快跟鸭粑粑似的了,他抱怨着。我接着再问,那你想不想再喝点。怎么不想,他无可奈何地说着。想,你得动脑,我继续试探他。他不耐烦了,好了鲁哥,你就别在这跟兄弟卖关子了,你兄弟这智商就停留在黄瓜的长度上了,你想让我有更高的境界我也达不到啊,我知道你有办法,快说吧,我配合你就行呗。见小钱再也沉不住气,我开始兜售出我的想法。很简单,有了这几份菜,我们完全可以找到一家小饭店或小吃部谈长期合作,由我们提供菜,他们将菜折成合理的价位为我们置换相应价位的饭食,而且还可以根据我们每天吃的内容,适当地调整和改善伙食。小钱听后连声叫好,之后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咱们就那几份菜人家愿意合作吗?放心吧,我已经谈妥了,我拍着胸脯说道。哪家啊,你骗我吧,什么时候谈的,小钱半信半疑。还记不记得咱们常去的那家三元菜小吃店,我提示着。小钱立刻攥起我的手,哥,你真是我的亲哥,他底气十足地回过头向配送员扯开了嗓子,兄弟们加把劲,咱们今天把菜一气送完,完事请大家吃点好的。大家齐声回应。

    人在贫穷和饥饿的时候,总能想出很多办法。小钱并不知道,就在那天许哥提示我多动点脑子,中午吃饭别太亏待了兄弟们之后,我就做好了预想方案,并很快和我们常去的那家小吃店达成了口头合作,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老韩头会主动给我们增加配菜,而且份数也超出了我的预想。

    那天上午大家像打了鸡血似的,送劲十足,还没等到十二点,近100多份的菜全部配送完毕,两辆配送车直奔小吃店。小钱特别要了一杯白酒,一份9元钱的红焖肉,再加上五道三元小菜,人均一碗米饭,大家吃得很开心。

    以后,这里就成了我们的一个小食堂,有时顾客不在家,配送不出去的菜还可以拿回来要么给大家分一下,要么添加给小吃店用来改善伙食。

    再后来,伴随着农场露天菜地里的菜逐渐进入采摘的季节,套用这种模式,我们又开辟了更多的“战场”,“战术”也逐步升级,继而演化成即使去稍稍好一点的饭店不带钱、没有钱,一样可以画圈,再用菜补上。第一个圈也是从我这开始的。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