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在从侍女那里得知小姐、洛安殿下和夫人都已经从皇宫回来,杜栾华此时正陪着依旧昏迷中的杜瑜珉,而洛安则和王绒玥在书房商议某些事情后,艾尔独自来到了杜瑜珉的院子里。他内心有一些疑问需要得到答案。
最初认识杜氏兄妹两个的时候,杜瑜和杜栾华是以兄妹身份自我介绍的,这对于克兰雅几人非常重要,以至于到后来即便大家开始怀疑杜栾华的身世,却也没有过多地考虑过她和杜瑜珉的关系。
杜瑜珉,他理应知道杜栾华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洛安又肯定不会对杜瑜珉提出类似“不要告诉她她的真实身份”、或者“不要让她结婚”的要求,那么作为一个终北人的杜栾华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婚的事实、以及杜瑜珉自己对杜栾华的种种态度就显得格外暧昧了起来。
这么一来问题就又出现了,如果杜瑜珉真的对杜栾华有兄妹之上的想法,那么他过去为什么不把她的身世告诉她呢?最简洁明了happy end的结果就是,杜栾华知道实情后也愿意和他在一起,然后就没有王绒玥的什么戏份了。
而现在加入了王绒玥,事情无疑变得更加复杂起来。王绒玥与杜瑜珉夫妇间也是疑点重重,表面恩爱,诡异的地方却层出不穷,好像杜瑜珉娶了王绒玥就是要为了向世人宣告他有一个和睦家庭似的也或许,是为了这么宣告杜栾华?
艾尔不明白杜瑜珉究竟是怎么想的,但他却隐约感觉到他会这么做的根源其实出在杜栾华身上。本来她们之间的问题不该由他来插手,然而杜栾华毕竟是洛安特殊关照的人,艾尔不想让他还为了这种小事情操心,加上自己之前的单独行动没能保护好杜瑜珉,应该也算是一种将功赎过的方法吧。
到了院门,颇为奇怪的是,除了外面还聚集着几个侍卫,院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怀着可能被怀疑贸然闯入的担忧,艾尔却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来到了内间外。没人通报,正在他准备敲门的一刹那,里面传出了年轻女性带着哭腔的声音。
杜栾华的声音。
“呐,哥哥,你知道今天瞿诗琴和我说什么了吗?”
“这样吧,还是先说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就是我喝醉了、然后没有和你们打招呼就跟着元染锦离开皇宫的那天。那天瞿诗琴很认真地告诉我,说她打算放弃你呢。”
“我想哥哥应该是知道瞿诗琴喜欢你的,毕竟她喜欢你很长很长时间了,就算哥哥再迟钝应该也察觉到她的心意了吧。但我知道她喜欢你的时候,你已经和王绒玥成亲了,我还是因为她刁难王绒玥才特意上前和她搭话的,不然你想我一向最讨厌和王室打交道,又怎么会主动找上一个公主呢。”
“她呀,她为了你也做过很多事情的。比如上朝的时候,她说她经常会在后殿躲着,悄悄透过帘子看你,她还说哥哥为了自己的正义和其他‘奸臣’据理力争的时候最有魅力了,真是不害臊。”
“我们都那么不喜欢针线活,可是她专门为了你去学了女红、厨艺。你的生辰她不敢光明正大送礼物,但过年时皇宫送来的贺礼,只要是手工的东西基本都是她动手做的,她不许我告诉你,却又派了任务让我一定紧盯着你要你把那些带在身上。说实话我真的不想理她,可谁让她是最受君主宠爱的幽篁公主呢,真被打了小报告可就惨了。”
“还有哥哥一旦有休沐的日子不就会上街查看商贩的情况、或者到附近的农地里问问农民的收成吗?我看瞿诗琴明明是个会说出‘何不食肉糜’的人,在知道哥哥的这个习惯之后,她却会开始有意识地去听一些关于民生的事情,就是为了想和哥哥有更多话题。”
“可做的再多,喜欢的时间再长,她不还是放弃了吗。瞿诗琴只比我小了几个月而已,要不是她的身份在那里,估计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也不会少,你看我这么大了还宣言不想嫁,外面的人都是怎么指摘左丞相府杜小姐的。不仅这样,堂堂的公主又怎么可以对一个有妇之夫产生感情呢,你说对不对。”
“然后啊,哥哥猜她今天和我说了什么?”
“当然是和我刚才说的事情有关系的啦,不然我不会特地拿出来说一遍是不是,应该还挺好猜的吧?”
“算了,都两天了,你还是不愿意说话,那就只能我来告诉你了。”
“她啊,她居然让我也放弃呢。”
“放弃哥哥你。”
杜栾华幽幽的声音从房间内传了出来,虽然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但谁都能肯定这绝没有在开半点玩笑。
艾尔震惊地后退两步,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些许异样。
瞬间,少年心中已有预感,果不其然余光中看到那人黑色长发飘扬下,一双碧蓝双眸半含涟漪。只是此时,这双眸里荡漾着的波纹是他从未见过的。
门内人不知门外变故,少女继续讲述。
“你说瞿诗琴是不是有哪里不对了,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呢?”
少女轻轻一笑,仿佛她真的听到了什么离谱到有趣的傻话。
“我可是你的妹妹啊!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比瞿诗琴认识你的时间要长,比王绒玥认识你的时间要长,我所有记事的时间都是有你在身边陪伴着的,可事到如今却要我放弃你?呐,为什么是我要放弃,凭什么是我要放弃?!”
“谁会比我更爱你,更在乎你!是瞿诗琴吗?她自己都已经选择退出了。那么是王绒玥吗?王绒玥确实很厉害,我非常佩服她竟然能一个人把这么多事情全部管理好。但你觉得她爱你吗?她真的是因为你是‘你’才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她的‘丈夫’才爱你的吗?”
“我就是想不通,一直都想不通啊。我们已经相依为命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能继续相依为命下去,为什么你一定要找一个外人插足我们的生活,乃至于我有一天必须离开你、离开这个家,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男人的身边?就是因为我们是兄妹吗?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被世俗所允许的吗?”
“你明明清楚我是怎么想的,在清楚之后还是一声不吭娶了王绒玥。我的桀骜、我的叛逆、我的反抗,无一不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可你却再也不愿意多关注我了,好像我们真的只是平常的兄妹一样。这是为了表现给别人看吗?‘既然对这个任性的妹妹已经无计可施,那么就干脆听之任之’?”
“在听到瞿诗琴说她放弃你的那天,我不知不觉就喝了那么多的酒。接着我看到了元染锦,想起了你,想起了第二天我又必须回到这个充满着痛苦的左丞相府来。我害怕了,于是我让他带着我走,不然就抱着他不放手,最后他无奈之下只能妥协,把我带到了潼楼的地盘上,当做客人来招待。”
“在那里我遇到了很多人,也碰到了一些事。我对不起我的侍女珊瑚,把明明无辜的她卷到了这件事情之中,害得她现在还昏迷着只能躺在床上养伤。也有对不起我的人,比如明祁锦……就是那天和你们见面的那个游隼,动手刺伤你的人,开始是他骗了我,我才答应让他安排我离开的。”
“不过,在那里我也想通了一件事情。”
话锋一转,突然她的语调变得异常轻松起来。
“你是不是会觉得我之前这么讲瞿诗琴,好像是在责怪她说得不对,不应该说那种话来让我放弃?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只是有点惊讶她居然察觉出了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我还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呢。”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我当然知道这件事了。如果可能的话,你当初就不会娶王绒玥,现在哪怕是王绒玥突然暴毙身亡,我看你也不会有那个勇气战胜世俗偏见和我生活一辈子的吧。而且待在你的身边,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把我嫁出去,毕竟你一直就是这样的胆小鬼嘛。”
“不过谁让我喜欢的就是这个胆小鬼呢。如果父母生我们的时候把我们的性格倒一倒多好,那我这几年应该就不会受到这么多煎熬了。”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我的哥哥,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又有多亲密。我只知道自己喜欢你的事情,还有,接下来即将不再和你一起生活的事情。”
“是不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其实啊,刚才在皇宫里我让瞿诗琴帮我联系了白云山的尼姑庵,我马上就要去带发修行当尼姑了,嘿嘿,有没有很震惊?也是,不仅是你,恐怕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整个大缅城都会沸腾的吧。”
“白云山很好,人不少又不多,离城中心也比较近。虽然我不想再生活在杜府里了,可也不想离你太远,白云山的话至少可以让我感觉到我还是和你踩在同一片土地上的。”
“我想说的就是这么多了,哥哥你呢?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不说也没有关系的,因为我知道哥哥是个胆小鬼……不过哥哥,这是什么?难道天气太热所以脸上出汗了吗?……我来帮你擦干净吧。”
“……”
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屋内传来了有人起身的声音。
“哥哥,那我走了,等你醒了我再来看你。”
“和王绒玥、和嫂子一起来。”
接着,当杜栾华打开房门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之时,理所应当的是,门外空无一人。
唯独那夏末的蝉鸣聒噪依然。
沉默。
似乎是无尽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艾尔没有想到,不光是知道实情的杜瑜珉,甚至不清楚自己身世的杜栾华竟然也爱上了她心中的“亲哥哥”杜瑜珉,而且这爱情是多么浓烈多么决绝,甚至不惜让这样一个花季少女甘愿从此青灯古佛为伴。
“……杜瑜珉他,醒着吧。”
杜栾华仍旧是那么坏心眼,她的那句话无疑是狠狠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是的。”
洛安叹息一声:“或许他也察觉到了杜栾华小姐想说什么,所以才会选择继续装睡吧。既然没有办法做出让对方、甚至让自己满意的回应,那么就干脆放弃。”
“干脆放弃……杜栾华说的还真没错,杜瑜珉确实是个胆小鬼。结果反而是知道实情的先退缩了,可见人的勇气和成就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尤其是当牵扯到自己感情的时候。”
人心永远是最难捉摸的,感情永远是最难掌控的。
嘴上说着放弃的她或许永不会放弃,嚷嚷着豁出去的他或许永没有那个勇气。
因为畏惧、始终不肯跨出的一步;
因为怀疑、选择虚构争吵的序幕;
因为担忧、幻想分手回望的角度;
究竟谁才是那个胆小鬼。
说完这句话,像是突然下定某个极大的决心,艾尔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柔和与喜悦真是让人内心都柔软了起来。
他顿了顿,随即转过头看着洛安,目光专注而认真,脸上的笑意也在瞬间全部消失。
“那么,洛安你呢。”
“为什么问我?我”
黑发青年的仓促回答在白发少年的注视中戛然而止。
“我为什么要问你。”
艾尔轻轻地在口中念叨着,不时又笑了。
然而此刻虽然是笑,但那笑容却比哭泣更加悲怆,仿佛泪水化作了另一种形式正从他的身上溢出。
我的宿命分为两段,未遇见你时,和遇见你以后。
你的声音将我从黑暗中唤醒,随后赐予我另一种无法抗拒的折磨。
这种几乎要将我毁灭的感情,人们将其称之为。
爱。
“我应该感谢杜栾华,感谢她给我的力量。”
“这心情有多少次急迫地想要脱口而出,就有多少次胆怯地再次缩回角落。没有身份,没有资格,没有向你要求任何东西的权利。我们之间连所谓聊以自慰的血缘关系也不存在,除了累赘之名以外,艾尔·菲尔奈再没有丝毫作用可言。”
“我幻想着终于追上你的一天到来,那一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自豪地告诉其他人我们是平等的。想象着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就能够鼓起所有的勇气,向你说出我此生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真的会有这天吗?我问我自己,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所以渐渐地,我就不愿意再去想这个问题了。好像得不到答案,就意味着至少不是否定结论一样,在那时我学会了一个词,自欺欺人。”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最幸福也是最煎熬的,暗恋一个人的感受恐怕洛安是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吧。你的一点点褒奖能让我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你的一点点忽视也能让我难受到翻来覆去整夜无法入眠,既满足于现在的关系、又痛恨于现在的关系,有时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其实是陷入某些古怪法术里不能自拔了。”
“对了,我甚至一开始都不敢把你的存在透露给安妮雅她们听,生怕你多认识一个人,我的存在就会从你的心中剥离一点哪怕只是那么微小的一点点,对我而言也是仿佛整个世界崩塌般的绝望。”
“所以曾经,曾经我有多么害怕在说出‘喜欢’之后,我们的关系将再也回不到过去;现在我就有多么的害怕,害怕若是晚一秒说出心意,我们的关系将再也没有机会向前……”
“是。”
“如果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我还怎么面对你?”
“我们总是贪心的,不仅是人类,所有的智种都是贪心的。也正因为如此,智慧种族们才拥有了比其他的种族更优越的条件、更强大的魔法、更丰富的感情。”
“不过就在刚才,我许下了一个誓言:这一辈子只贪心一次,只要这次的夙愿能够实现,艾尔·菲尔奈此生绝不会多要求什么别的东西了。”
“洛安,我放弃做胆小鬼了,你呢?”
他的眼神在责问他。
望着少年碧绿的双瞳,和那汪沼泽中映着的自己的身影,他突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是啊,怎么能不知道呢。
当少年仅仅因为从自己口中吐出他的名字就一脸满足之时,当少年放下所有倔强把所有信赖托付给自己之时,当少年被叮嘱不要这么沉迷魔法时露出那略带羞涩却毅然的笑容之时。
那晚伴着钢琴演奏的歌声仿佛还回响在耳边,难道他真的没有察觉吗?
少年表现得如此明显,他又怎么会没有察觉呢。
只是他既然不说,他也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所有的异常都压抑在心底最深处,下意识地避开它们。
正像此刻,他又闭上了眼睛,不愿让那闪耀着前所未有光芒的孩子更一步地走进。
他想问自己:你也是一个胆小鬼吗?你没有面对自己的感情吗?
然而他的心此时已成一团乱麻,给不出任何答案,只是跳动着、跳动着,越来越快地跳动着。
我爱你,你呢?
好像有这样的声音出现,消失,又再次出现。
直到话的尾音一遍遍泯灭在这略显痛苦的吐息中,洛安终于睁开了双眼。
“”
夜色,远处星辰如同破碎的琉璃,闪发着熠熠光辉。
少年看着高空中缓缓流动,时而暗红时而璀璨的星河,微微皱着眉头,望向那远处最明亮的辰光。
吵杂的议论声忽近忽远,少年下意识想要发出回应,却发现唯独自己的声音被整个剥夺、无法言语。
他只能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无条理的混乱中。
兀自向那闪过的回忆一隅伸出手来,然而除了自己以外却只触摸到虚无的幻境。抬起头来,盼望着能看到不一样的光明,然后,那里便真的出现了天空,熟悉到令人心疼的颜色让少年陷入了迷茫。
前方传来了脚步声。不知是谁的脚步声。
“艾尔,看来这个禁制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你的力量了。”
从远处走来的青年脸色平静,少年却忽然产生了一种毫无来由的抗议。
他觉得这个平静薄凉的表情并不适合他,可无法发声的嗓子同样不能说出任何有关于此的话语来。
“果然是这样吗,没有记忆和控制力……强行制造空间将我拉入,这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还是太勉强了。”青年露出了一个颇为复杂的无奈笑容,哪怕既不清楚他是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向来自强的少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见状,青年抬起手似乎是想摸摸少年的头,不知为何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触电一般猛然停住、收回了那只手。
少年在青年伸出手的一刻,心中同时冒出了诸多情绪,欣喜、期待、懊恼……可当他收回手的时候,却有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在这瞬间袭来。
思及此处,少年开始全身发冷,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缓缓蹲在了原地不停颤抖,唯独手腕处的一圈灼热仍然提醒着有温度存在。倏尔听得雷响,一记闪电划破那道温柔的天空,将黑暗空间照亮,雨水随即倾注而下。
“艾尔。”青年轻轻开口唤到,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打湿,水滴顺着他脸颊边凌乱的碎发滴落下来,滴在少年脚前的地面上:“我、艾尔你不要这样,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无论如何。”
闻言,不顾被雨水迷花的双眼,少年忍住寒意努力站起身来并非被雨水打湿的冰冷,而是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几近将他淹没的感情想要看清面前的青年、看清他究竟是谁。他努力地向前,只想要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但不可思议的是,却总有一道屏障始终阻隔其中,少年向前进一步、就把青年向后推一步,不论少年怎么努力,他们都没能再接近哪怕一星半点。
远处璀璨的星河还在移动着,不过已不比起说话之前的平静流淌。闪电仍在他们的头顶上不断划过,强烈而刺眼的光芒一次又一次地照亮这个空间。
青年静静地等待着,只是沉默地看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等待着少年努力想要接近却一次次无功而返;沉默地看着少年失败了一百次、一千次、最终慢慢停下脚步,陷入了深深迷茫。
接着,从青年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安静而伤感的气息来,他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向身后、向远离少年的方向主动退去。
这一步,仿佛用尽了青年所有力气。他的脸上透露着莫名哀痛,仿佛正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后退的这一步,远离他面前的这个少年。
“艾尔。”他的声音几乎是平静的,眼帘却低垂:“你年纪还小,你的感情只是一种错觉,你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
青年在此向后退了一步。
雨突然急了,从原本细密的春雨变成的夏日的暴雨,雨水在明明平整的地面上形成了大小不一、深深浅浅的水洼。
“我早就应该意识到、然后引导你的。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不光是你的责任,事实上大部分都是我不对。”
又一步。
没有注意脚下,一朵硕大的水花溅到了他的外袍上,清脆的水声直直击入两个人的心中。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导致你误认为你的人生必须和我绑在一起。但事实并非是那样的,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这点。”
再一步。
不知是第多少道闪电划了下来,正好劈在距离他不远处,声音和光线几乎同时落下,将青年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企王和杜瑜珉两边我都打过招呼了,你们三个挑个时间尽早回去吧,企国这里确实不怎么适合长住,而且拖得太久也会让其他人担心。”
青年开始快速交代起少年来,好似下定了决心,又好似有迫在眉睫的大事需要立刻离开一般。
“飞艇里有备用的能源结晶,足够从终北海边飞回克兰雅了,不用担心路上能源不足。万一出了意外情况就用你的通讯器联络库库丽,她会来帮你们的。”
“克兰雅的庄园留给你,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住在那里。然后在我的房间里有不少晶石,回去之后需要用钱就直接拿那些晶石换吧。”
“魔法的事情可以不用这么心急,你的情况很特殊,等到时机成熟,库库丽应该会主动找过来的,你的事情我都和她说过。”
青年虽然急切,交代得却仍然很细心,正如他那从未改变过的每分每秒。
“就算我不在你的身边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不然我会担心…哪怕……只是身为保护者,我也是会担心的。”
他垂着眼望向某处虚空,不知这句话到底是在劝谁,仿佛也是在对自己这样肯定。
不顾无论如何都无法前进的少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一边说着,一边一步步决绝地向后退去。
可在少年所看不见的、青年的眼眸中,仿佛同样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迷茫和痛苦在渐渐加深,正如你能想象到的那种迷茫与痛苦。
“!”不要走,拜托你!
拜托你、只有你……不要走。
无法发出声音的少年伸出手,再远的距离却也无法触摸到那个人的身体。
代替话语的是少年的鲜血,喉头的血腥气涌到了鼻尖,呛得他止不住地咳,只有心中的绝望碎成一片片,又接着将自己割得遍体鳞伤。
少年想起了曾经蹲在自己面前向幼小的自己伸出的那只手。手指莹润而修长,想象一下把它们贴在自己脸上的时候或许会有丝绒般的触感,软软的、轻飘飘、还有、带着最温柔的温度;
少年想起了曾经坐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倚靠的左侧肩膀。肩头削瘦其实有些硬有些硌人,不过最好的地方是能偷偷凑近,无意间用自己的肩膀和它碰撞,一点一点、心里和脸上都忍不住笑了;
少年想起了曾经站在自己背后最叫自己安心的那个嗓音。声音虽然不是自己认识的人中最好听的,但不论何时,只要自己呼唤、都必定能听到暖暖的回答,所以他不管到哪里去也不会害怕;
少年的心中承载了太多太多,那一切多到要将他吞没、毁灭,多到他几乎要无法呼吸,多到他无从认清他的心情、以及认清他的心情。
于是少年终于想起了至今这个,仍然望向那对眸子时、在一片碧蓝的每个角落中寻找自己存在的自己。
……
青年注视着过去站在自己对面怎么都不肯向自己低头的骄傲孩子。软软的白色发丝一看就是很好摸的样子,不管扁着嘴还是笑起来的时候翘动的弧度都一样可爱,手和心都痒了起来;
青年注视着偶尔坐在自己身边因晕车而迷迷糊糊的虚弱孩子。默念为了对方好无数次按下使用魔法的念头,但又怎么都无法想象到自己终有一天将会离开对方的身边,困惑和纠结是从未有过的心情;
青年注视着一度蹲在自己面前无法想起过去无力挽留自己的痛苦孩子。深深陷入手心的疼勉强压下了占满所有思维的冲动,不想看、不得不看、只能看,只能由自己、来斩断束缚对方的锁链;
青年的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那一切多到要将他压垮、击碎,多到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多到他无从判断他的心情、以及判断他的心情。
于是青年终于正视起至今这个,从仍然望向自己的双眸里、在一片碧绿每个角落中,看到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的自己。
他沉默不语、他不再犹豫。
他缓慢,却又看似十分决绝地转过身。
他背对着少年,在那连自己也不知为何的泪水滑落之前,踏出了向前方的一步。
那一步、或许比整个世界更重。
“我相信”
伴随着最后一句话,雨、瞬间停止,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静止。
这是青年发出的、最后的一条讯息。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