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云雾,是吴铭游离在外的、纯粹的神性意识。
一出来就看到吴回,吴铭笑道:“你逃命的速度可真够快啊。”
吴铭像个开心的孩子,祂身形挥洒,瞬间跑遍了几个房间,最后停在阳台的花丛里。
自制的浇花装置,还在按照调整好的节奏滴灌着。
墨绿色的铜钱草叶片肥厚,已经开出许多黄绿色小花;合果芋藤曼粗壮,在绕经的每个花盆里都扎下几条气生根;吊兰也新抽出五六条粗壮的走枝,端部盛开着白色的小花。
就连那段遗弃已久的枯木也复活了!是一株梅,叶子自下而上,由翠绿渐变成绚烂的水红色,亦花亦叶,剪纸一样挂满了整棵树……。
山海图里,时间长短快慢的对比明显,使吴铭对时间的感知更加灵敏而客观。确如东方句芒所说,时间、空间和光都不是刚性的,看不到时空扭曲,认为光速恒定、直线传播,都不过是因为时空跨度太小,人们穷其一生也感知不到。
小大之辩,庄子在《逍遥游》里就有提到。不认识整个地球,就不知道东半球的白天是西半球的黑夜,北极半年的昼是南极半年的夜,北半球的夏天是南半球的冬季……。
现在,吴铭用另一种时间看到的,是一场植物之间的战争——
时间放快若干倍之后,那株合果芋抽出的藤曼,像电影里武林高手甩出的鞭子,迅速地攀附着,一条条气生根狠狠地入其他花盆、甚至其他枝干,简直就是挥舞着刀剑刺向敌人。
竟然和人类一样,贪.婪、残忍?!
雾状的形体有些涣散迷离了,祂又在梅旁边停滞了一下,算是完成了对那些花草的巡视,然后漂游到吴回跟前。
祂舒展得像缕青烟一样,绕遍吴回全身,然后嘲笑说:“还是自己逃命要紧啊,早知道,我就该吸住你不放。”
“你这样,只是个纯粹的意识团,吸着我又能怎么样?”吴回稍显尴尬,祂直接转移了话题说:“诶?我感觉你好像不能吸我了。”
“怎么可能?”吴铭说着又试。
果然,吴回马上有种被什么浸入身体的感觉,祂恐惧地大声叫道:“不要啊、吴铭!”
吴铭调皮地笑着,“下次,你再敢撇下我逃走,我就这样吸住你。”
被电流穿过身体那种心魄摇荡的感觉,让吴回心有余悸,祂打量着这个虚无的影子,愈发觉得东方这根本就是在玩火。祂大叫道:“东方!吴铭老师已经出来,我觉得、您怎么也该出现一下,出来迎接一下呗?”
东方句芒现身,对吴铭说:“你还能进出山海图吗?”
“当然可以。”比之以前,吴铭的心智显然幼稚了很多,祂得意地说:“放心吧,我的意志力已经可以控制意识。你看?”祂说着便飘向墙上那幅画,一番缭绕之后,那画竟又变回原来的“流观山海图”五个字。
那个原本就虚无缥缈的形体逐渐淡化,终于消失了。
“东方,既然我们在这边,是不是可以先把祂困在那边?以防万一……。”
东方看了看吴回,祂说:“你觉得,我们还有能力困住祂吗?”
“祂按你设计的出口出入,说明祂现在还不能突破我们的时间屏障,不是吗?”
“恰恰相反,祂不但可以随时往返于两个世界之间,而且是随时、随处。”
“那你还装什么逼,煞有介事地给祂画个出口,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首先,这对他来说是个参照,否则他可能回不到现在这个地方。”
“那你就更是多此一举了,你完全可以让他去山海图和这里之外的第三个世界。”
“唉,连话都不让说了,看来你们做神的境界真是该提高一下了。”东方句芒摇摇头说:“这就像一个四周并无围栏的旷野,我们随处放了一扇可见的防盗门,祂惯性思维的主导下,暂时以为必须从这里、以这种方式出入。相当于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祂的意识,但这是暂时的,祂早晚会觉察到。”
“祂察觉后会不会报复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要这样战战兢兢地活了?”
“你就知道报复。”东方句芒用夸张的鄙夷眼神看着吴回说:“按说,以你们两个的缘分,你该比我们都更了解他啊?”
吴回埋怨的眼光看着东方句芒,祂说:“算了吧你,最终证明你还是多此一举,何苦给自己培养一个这么可怕的敌人呢?你这招引狼入室,真会把大家给坑死的。不是我说你啊,在这个问题上,你跟大家真是太缺乏碰撞了。”
“放心吧,生命都是越强大越善良。就他刚才那状态看,我们完全可以解除对他的戒心了。”东方句芒看看吴回,祂轻松地笑着说:“至少在目前,祂只是在能量方面有些优势。即使他有意为祸,能威胁到的也只是我们逐渐滋生的物欲。”
“越强大越善良?我看他们人,仗势欺人、为富不仁的比比皆是。”
“那是因为他们物质富有、能量强大,但修为不够,这个问题的根源,还不是寿命有极限吗?看不到前途的人,才会穷凶极恶。如果知道自己长生不老,还会有几个人会肆意妄为?再说,人之间的差异有多大?需求一样,人人自危,自然感觉到处都是掠食者。那些财富、能量或修为远远超越同类,还能微笑着回顾的,就是神了。”
“可他、总要有些什么需求吧?”
“不但有,而且无限大。别说这个世界,我们这些神也满足不了他。打个不够夸张的比方,一象会从一只蚂蚁口中抢食吗?你也是神,会触动他们那些人的利益吗?”
“那怎么会?别说一个人,他们整个世界,也不足以与我们一个神为敌。可他不一样,他自然不屑与落后的人类为敌,但跟我们、就难说了。”
“看看吧,你怎么也有了他们一样的担心?”
“黑暗森林法则,你不会没有听说过吧?”
“所谓黑暗森林法则,只会出现在体量和能力相当的文明之间。但我明确告诉你,他跟我们不对等。我们虽然都有无穷的意识力,但想支配物质和能量,还是要像现在这样,先借助一个肌体,就像人类需要借助机械。而他不需要,他无所谓身体,直接就是一团有意识的能量。我就要用他的存在,来证明我们这样的神也不是生命的极限状态。”
“可他修为够吗?”
“他是我们传说里唯一还能听到的太古元神,石夷老人都不清楚他的出处,年龄可能远超日月,你说他修为够不够?”
“那、应该是够了吧,可我们的神来到这个世界都会堕落,他……。”
“他为情所困,算起来不知道多少万年了。这一通死去活来,都没有绝望到你说那种程度,再自暴自弃,就真成个笑话了。况且,他的意志力已经足以控制自己。”东方微笑着,指着墙上那幅字说:“你看,这字画之间互相转换,需要把这张纸上所有元素瞬间打散重组,你做得到吗?”
吴回摇头说:“我想、我做不到。”
“这除了作为参照,也算是他的时空之门。字的一面,是他自己设置的意识密码,另一面,是我把他的字解析复原成图,看能不能诱导他,启动他传说中那种体能。”
“时空之门?看着就颇有玄机的样子。”吴回说:“那些元素怎么排布,花点时间,我们也可能会弄清楚,但要解析出来重新定位,仅靠意识力怕是不够。”
“但你也看到了,这对他来说轻松自如,甚至没在别的地方出现过。这说明,他根本没在其他地方尝试,直接就从这里出来了。”
“怕的就是他这路数,感觉像个贪玩的孩子,没个定性。”吴回说着,不经意往墙上看时,墙上的字又转成了画。祂大叫:“东方你看,你看他又出来了!”
果然,吴铭一出来就追吴回,“好啊,你竟然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吴回一边说着,一边绕着东方句芒躲避吴铭。
“你告诉我那里是个很薄的时间切片,看起来根本就是张图,所以你们的世界叫山海图。我刚又回去看了看,怎么跟这里一样,根本不是图!”
东方笑道:“吴铭,我没骗你吧,现在相信自己是神了吗?”
吴铭故伎重演,又把自己舒展成缕,像刚才绕着吴回那样抚弄东方句芒。
而东方只是轻轻一挥,吴铭便远远地飘散开,好久才重新凝聚成形。
“恭喜你彻底苏醒,终于找回了自己作为神的意识,也该想办法找回你的另一半了。”
“那当然,没有身体,蛮蛮就更不认得我了。”
东方句芒摇头笑道:“不是你那个身体,我说的,是你身体的另一部分。”
(月日到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