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科幻小说 > 现在 > 广陵止息
    “唉,”吴依人点头微蹙,叹道:“您说的对,是得感谢雷总,可这事儿也……?”

    一个娃娃,忽然成熟又瞬间变得这么强势,先是积极参加会议,现在又主动上门,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跟自己聊工作。堂庭山和蔼地笑着,他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这个美丽的女人,然后,用征询的口吻问道:“我、可以抽支烟吗?”

    “整个公司都是您的,可不可以,还不是您说了算?”

    堂庭山迟疑了一下说:“嗯、这样吧,我们到隔壁茶室说话。”

    茶室不大,布置简约,只在旁边小巧的花架上摆了一盆兰花,整体风格协调,看起来清素却也精致。正面墙上,一幅内容为“人在草木中”的小篆作品,几个字简简单单,却成功营造了一个拙朴归真的意境,恬淡但有潜移默化的魔力,诱导着人、油然产生一种恬淡闲适的感觉。

    吴依人落座,才听到清淡幽雅的背景音乐。那声音悠远,偶尔“铿”的一下倏然而至,轻如丝缕绝又续,柔若薄草几靡靡。

    那几个看似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不是凡品,再看眼前这个整块海黄实木茶盘的成色,说实话,吴依人根本就不相信,他堂庭山会向往《渔樵对答》的意境。

    但她还是违心地说:“草木中人?堂总剑胆琴心,没想到也这么淡泊。”

    “哈哈,附庸风雅呗。”堂庭山的笑有些复杂,便用两声干咳去掩饰。

    感觉光线有点强,他把水烧上,起身把百叶窗的叶片调了个角度。

    等水烧开,堂庭山熟练地洗洗涮涮、装茶洗茶、注水浸泡、浇壶温杯。一系列工序,他按部就班地操作下来,却也气定神闲,忙而不乱。

    “您不是要抽烟吗?”

    “呵呵,”堂庭山淡然一笑,说:“我说喝茶,就是想克制抽烟的冲动。”

    “好,看来堂总也是个注重养生的人。”

    “没办法啊,”堂庭山说着便摊开双臂,好像别人真的可以看到他的健康问题。“我这身体、时好时坏的,真怕哪天说走就走了。”

    “诶?堂总可不能这样说话,整个公司、都指望您呢。”

    堂庭山轻轻地摇着头,夹了盏茶送到吴依人面前,竟是惨然一笑,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一定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想说、就直说吧。”

    已然是果敢干练的职业女性,吴依人一改之前家长里短的说话风格,直奔主题说:“我丈夫吴回你们是同学,毕业后,你们多年不联系,后来第一次联系上是什么时候?”

    “同学聚会。”堂庭山不加思考,明确说道:“转眼,六年多了。”

    “当时、他应该已经不叫吴回了,对吧?”

    “是,我当时看他状态很不好,所以也没敢多问。”堂庭山好像突然才感觉奇怪,便随口问道:“他怎么忽然就改了名字?还那么生僻,不会像我一样、也只为了风雅吧。”

    看来,关于“吴铭芝宇”这几个字的来头,堂庭山并不比自己知道得更多。吴依人有点失望,她微笑着摇摇头。

    “不会吧?你也不知道。”这倒教堂庭山有些意外,他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吴依人说:“说句实话、你也不要介意,我感觉他变化ting大,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聊天的过程就是总结,堂庭山说这话的瞬间,心里已经明白了很多。他确信,吴回当时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改了名字,那神色萎靡的样子,显然是种病态,至今也没多大改观。

    吴依人没有直接回答堂庭山,继续问道:“你们那次聚会的地点是在哪里?”

    “淮左名都。”

    “扬州?”

    “是的。”

    “他、当时看起来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吧。”堂庭山憔悴的脸上有种难以捉摸的笑容,他稍稍回忆了一下说:“同学们多年不见,为了活跃气氛,说大家吃归吃、喝归喝,中间穿cha着,每个人必须表演一个节目。轮到他时,他居然发神经,执意要给大家弹奏一曲《广陵散》。”

    “哈哈。”听堂庭山这么说,吴依人自己都觉得好笑。“他会弹吗?”

    “我也这样问他,他偷偷跟我说,失传已久的、千古绝响,没人知道真假。”

    “后来呢?”

    “你自己男人,还不了解他?后来自然就是那样糊弄过去了。”

    “那照你这么说,他脑子应该也没毛病啊,还知道浑水摸鱼、滥竽充数?”

    “你这好像、话里有话啊?”堂庭山这才意识到,吴依人果然不是来谈工作的,是在为吴铭不平。他自知理亏,说话也开始闪烁其辞,“是啊,其实当时我就确定了,他没病。只是后来话赶着话,莫名其妙就说到精神病,就说到该有个安全可靠的地方收容他。可他自己,竟然不解释、也不反抗?然后我们才……。”

    吴依人听出了堂庭山的歉意,便也无意追究。“都过去了,况且您后来接他出来,还一起成就了这么大的事业,所以我也不能怪您。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们聚会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状态。”

    “什么状态?这还真不清楚,他没跟我们大家谁沟通过。”堂庭山认真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笑道,“倒是大家都觉得被他弄得很别扭,好不容易组织的同学聚会,这一曲下来,竟让人有些曲终人散、撒手人寰的感觉。”

    “唉,”吴依人叹着气,表达了自己对家人和朋友的理解,“知道,他一定会说有无相生、聚散相依,没有聚就没有散,没有散、又哪儿来的聚?”

    “好吧,”堂庭山说着往后一靠,做出一副无语的样子,左右看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敲着茶盘说:“是你教他这样说的吧?他当时还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一家人,我能不了解他吗?”

    “嗯,看来他当时跟我说的知音,就是你啊。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固执,非要坚持弹那一曲?他说我不是他的知音,所以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还感慨说,世上从此无知音。”

    相传,《广陵散》为“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所创,此曲有情有节、跌宕起伏,昵昵儿语、划然轩昂,讲述了聂政刺杀韩王的故事。行刺成功之后,聂政为了不连累亲人,就先用匕首毁了面容,然后自刎而死;而此曲,也因嵇康的死,终成绝响。

    这显然是个攸关生死的神曲。

    聂政和要离都是死士,做的都是让男人抛妻别子的伟大事业。这些,跟儿女情长的吴铭原本格格不入。正是吴依人梦里“芝宇、芝宇”的一通乱叫,竟叫得他意乱情迷、混沌不决,误以为两个人已相互放弃。

    用生命相爱都相互放弃了,生死还算什么?但他们终究是热爱生命的,不能死,又不能爱,好像也只能用所谓的事业安慰自己了;现在破镜重圆,所谓的事业又算什么?

    酗酒滋事,蠡湖尿诗,甚至当着自己、当众跟吴回撕打……。颜面何存?而最令人尴尬,无疑是“芝宇”这两个字,意思是脸,却莫名其妙,被自己叫成了他的名字。

    ——生死,事业、私情、脸面,人生所有的在乎,尽收一曲《广陵散》。

    吴依人感受到了,吴铭那不是表演,在大庭广众之下忘乎所以,执意弹奏的是他内心的焦灼,是他在生与死之间的犹豫和挣扎!

    好在他ting过来了。

    庆幸之余,吴依人也在寻思,一个生命轨迹的转变,竟能如此轻易、如此陡然?

    看吴依人有点走神,堂庭山轻声喊了一声:“蛮蛮,想什么呢?”

    奇怪,吴依人竟突然觉得这个小名有点恶俗,这个称谓,好像也已经彻底远离自己。她甚至自问,如果是原来那个真吴回哥哥再叫“蛮蛮”,会不会还有那种感觉?她确定不会了。

    听堂庭山这样叫,吴依人有种隔世的陌生感,所以反应淡然,她回答说,“哦,我在想他有两句诗,‘有花又有酒,眼看锄作田’,这让我感到了他当时的纠结。”

    “这诗我也知道,‘爱恨留一个、白黑任我染’,好狂妄的句子,是吧?”

    “我想我该以茶代酒,谢谢您!”吴依人满饮一盏,“昨晚本该好好敬您两杯的。”

    “谢我?”堂庭山不解,“你这一惊一乍的、什么意思啊?”

    “我现在都明白了,他当时处在崩溃的边缘,是你们带他走出了困境。”

    “有吗?”堂庭山先是自问,然后说:“惭愧啊,感觉他一直在帮我呢。”

    “不管有意无意,但事实确是如此。一曲《广陵散》,是他在生死之间的挣扎和徘徊;而后面这首诗里,已经没有生死,只剩下他在我和你们之间的犹豫。——后来,确定美好平静的生活彻底被毁,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跟你们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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