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安没有想到,她和李封杨的故事,还没有完。
十月的南宁市,早上的太阳如秋天里的丰收果实,金灿灿的从东边升了起来,整个城市,金碧辉煌,在光彩夺目的阳光照耀下,昏睡的城市顿时变得生机勃勃,热火朝天。
陆安安起床的时候,已接近午时,太阳升得老高,热辣辣的,有一股要射穿万物之势。
一碗泡面下肚后,陆安安无所事事,一个人跑到阳台里,微微闭着眼睛,无聊地拉着二胡。陆安安心情不好或无聊的时候,总喜欢拉二胡,“咿咿哑哑”,一边想像着,自己是瞎子阿炳,流lang在大街头,靠着一把胡弦为生,孤独,寂寞,冷清;又或者,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的失意的白四爷,孤身只影的坐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把胡琴,无聊的拉过来,又拉过去。
张爱玲说,胡琴上的故事是应当光艳的伶人来搬演的,长长的两片红胭脂夹住琼瑶鼻,唱了,笑了,袖子挡住了嘴……。——拉不尽的苍凉故事。
陆安安不是伶人,但她,又与伶人有何分别?
一样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在二胡的“咿咿哑哑”声中,陆安安便忽然间的闪过一个念头,决定独自一个人的出去走一趟/一/本
陆安安是喜欢旅游的,在家中呆久了,便想出去走走,放松放松自己。一个人,一个旅游包,一个照相机,便四处逛逛。有时候跟随了旅行团,与一群不认识的人,张三李四,热热闹闹;有时候,是一个人出发,毫无目的,走到哪便是哪,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如果喜欢了,便住上三五天,不喜欢了,便去另一个地方。
陆安安决定去云南。
念头刚闪过,陆安安便决定了下来。兴冲冲地提了行李,走到火车站,由于刚过国庆黄金周,旅客极少,原来人来人往的火车站,也变得冷冷清清,一片萧条。陆安安很快便买到一张下铺的硬卧票,空调车,由桂林经过南宁,下午四点半上车,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到达昆明。
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陆安安意外的,就遇到了李封杨。
陆安安的大脑,有一瞬那的空白。
这个李封杨,看上去还是那样的英气逼人,白色t恤,牛仔裤,球鞋,褐色的皮肤,焕发出兴致勃勃的光彩,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很白,显得干净又年轻,眸子里,还是一样的有火焰和狂热。
“咦,真巧。”李封杨远远看到陆安安,眼睛里闪过惊异,眼神浮荡着一层说不清的喜悦,一头一脸的诧笑泻得陆安安满襟都是。
陆安安点点头,努力镇定自己,礼貌性的,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真是奇怪。陆安安自认,自己也算得是个没心没肺,不大计较得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原谅李封杨,不愿意见到李封杨,面对着李封杨,特别是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跳跃的眼神,陆安安便感觉不自在起来,有一丝丝的慌乱和心浮气躁。
“去哪儿?”李封杨穿越过人群,径直的走到陆安安身旁,热情如火地问。
陆安安不情不愿地回答:“云南。”
李封杨的笑,扬上了嘴角:“哎,我也是去云南。嘿,真是无巧不成书,看来我们有缘分。”
陆安安皱了皱眉头,不说话。
陆安安想:“缘分个屁,真是去他妈的,什么无巧不成书,我还道是冤家路窄呢。”陆安安低下头,翻白眼,把陆安安当作了透明,不肯再理睬他,自顾自的掏出mr3,戴上耳机,听粤曲,有些虚假,有些虚张声势。
她就是不喜欢李封杨,就是不想和李封杨说话。
粤曲是吴国华和蒋文瑞的《孔雀东南飞》。蒋文瑞唱:“天不许,鸳鸟永相随,婚姻经破碎,爱意也消颓,何劳远送生怕惹君受罪,徒自悲暗垂泪。”
陆安安叹了一口气。
她和邓子言,是不是现代的孔雀东南飞?
邓子言。
陆安安又叹了一口气,一颗心,隐隐地作痛起来。
上了火车,陆安安舒了一口气,终于能摆脱李封杨了。
在这个世上,陆安安最不愿意看到两个人,一个是邓子言,一个是李封杨。前者,由爱生恨,恨之入骨;后者,陆安安想来想去,找不到原因。那一场曾经的欢爱,并不是理由,张三李四,甲乙丙丁,这些男人都可以风过无痕,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与**曾经有关,但与爱情,无关。
按理来说,李封杨也是个出色的男子,无论是外貌,身型,还是谈吐,穿着,气质,都是卓尔不群,气度雍容,处之泰然。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安安就是不喜欢他,他总是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件漂亮的时尚的却不合身太过窄小的衣服,穿在身上,只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
她没有恨他的理由,也没有喜欢他的理由。
她就是不想见到他。
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觉。
正胡思乱想着,陆安安忽然间的便看到李封杨,拿了他的行李袋,远远的,自那边的车厢走了过来。
陆安安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也在这节车厢?”
李封杨轻描淡写:“本来不在的,我刚刚拿了一百块钱,和你对面的老头换了票。”
靠!
陆安安差点给晕了过去。
看来,什么都是注定的。注定生命里,有些人,有些事,该面对的时候总得面对,是怎样逃脱也逃脱不掉的。此刻的李封杨,也许是装傻,又也许他是真的没注意到陆安安的脸上乌云密布,他笑呵呵的把他的行李放好,然后跷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坐在陆安安对面的硬卧上,一边歪头问了陆安安:“去云南旅游?”
陆安安不情不愿地回答:“唔。”
李封杨咧开嘴笑:“呵呵,我去云南,是参加同学聚会。我在云大毕业,十五年了,都没有时间回去看看,这次趁着难得的机会,好好去瞧瞧,我曾经呆过四年的地方,有没有变化,然后和同学一起回忆着,那曾经走过的岁月,曾经的青春年华。”
陆安安忍不住地问:“你在云南大学毕业?”
李封杨说:“对啊,看不出来吧?我还是堂堂的大学生,中文系出身呢,当年的理想,也是豪气万丈,作梦也想写出一部像《红楼梦》一样不朽的作品,做曹雪芹或托尔斯泰卡夫卡第二,扬名四海,流芳百世。”
陆安安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将了起来。
李封杨问:“你呢,你曾经的理想,是不是也想做一个著名的作家,或画家?”
陆安安想了想:“不,那个时候我的理想,是嫁给我喜欢的男人,做他的妻,与他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封杨说。多多少少的,他也猜测出她的一点事,知道她脸上的寂寞,是因为她和以前的那个分开了,他不想引起她的伤感,连忙改变了话题:“我们那个年代,读大学并不容易,当年考上了,几乎都是百里挑一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飞上枝头做了凤凰,谁知道到了最后走到社会,为着生活所逼,给了柴米油盐折磨,都渐渐的打回了原形,全都落难变回山鸡。”
陆安安莞尔。
这个李封杨,挺风趣幽默的,看来,他没有想像中的可憎。
可惜,有些人,早早便定了位,形像没法更改了。
陆安安,还是不喜欢李封杨。
吃过晚饭,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陆安安便早早躺在硬卧上,早早睡觉了。她也睡得着,闭上眼睛,起初不过是假寐,漫无边际的想着不关痛痒的心事,像杂志编辑催她要稿,希望她能写些关于美容瘦身穿衣服心得这类的文章,还有沈宁宁老抱怨说,上夜班很辛苦,睡眠不足,有未老先衰的先兆……后来,不知不觉中,陆安安真的睡着了。陆安安睡得真死,甚至翻了个身,被子掉落到地上,也不晓得。
是李封杨,把被子拿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盖到她身上。
梦中的陆安安,大概是梦到了她的奶奶,她的嘴巴动了动,轻轻地无声地嘟哝着,重复着她奶奶的话:“爱情,就像一只熟透了的葡萄,路过了,如果不摘下来,它不会主动的掉到你嘴里让你吃。喜欢一个男人,也是同样一个道理,就是要去追,去抢,去争取,甚至不择手段,要不那男人永远不会属于你自己,你也永远不会得到他。”
然后,陆安安便笑了。
睡着的陆安安,在昏暗的灯光下,样子似一个小孩子,半张着丰腴的唇,安静得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玲珑有致的身体,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看上去有一种娇柔的美,楚楚动人,令人怜爱。
李封杨怔怔地瞧着她,想,这个外表坚强内心却柔情似水的女子,应该是被很多优秀的男人爱着的吧?但她,为什么不快乐呢,那紧紧皱着的眉头,是那么的忧伤,那幽幽的叹息声,犹如玫瑰花瓣落入潮湿的泥土,拾不起芬芳,只留满眼残红。
李封杨不禁想起他最近在一本杂志里,看过她画的一幅插图,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背对着背,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男孩不回头,却伤心欲绝,一边伸手抹眼泪,女孩也不回头,大力跨出脚步,仰着的一张脸,却泪如雨下,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那么的冷漠,那么的事不关己。
李封杨想:那个女孩,是不是便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