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愿意为了春娘留在这里,愿意为了春娘去打算以后。
长安侧过了脸,不再去看这个年轻人。他佝偻成一个虾子的形状,似乎直立不起来了,身体不停地颤抖。他似乎极力地在控制自己的难过,害怕自己嚎啕大哭起来。只是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呜呜咽咽,更为让人不忍。
那个猪头张,两眼都已经是木然的状态了。他四处找了找,骨头已经被捡的差不多了,他摸了摸黄土,在那黄土掩埋的地方,捡了个最小的骨头,看起来就像是人的小指骨一样。
他看了一圈,然后面无表情的回去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看着人的表情都带着一股子死气沉沉。
他茫然的回了去,右手不自觉的抬起,好似是在牵着什么东西。但是实际上,只是一种习惯罢了,他习惯了牵着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儿子穿过大街小巷,习惯把他抱起来举高高,却没有习惯右手牵起来的是空气,抱起来的没有重量。
他刚进门,还在哭着的张氏还没反应过来,怒道:“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居然将我的儿子抱过去!你还回来干什么!”
猪头张沉默的接受了自己娘子的怒骂,他没有回答一句话。
张氏见他不回答,更为地生气,随手捡了一块东西扔了过去,扔出去才发现是个木棍。木棍正巧砸在了猪头张的额头之上,瞬间出了一点鲜血。
张氏一个慌神,连忙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去,仔细查看了一下,见他没有出什么问题,才松了一口气,转而怒道:“你为什么不躲开!”猪头张眼中无光,好似根本看不见她一样,张氏闷了一口气,怒道:“我就一个儿子!你居然忍心将他火葬了!你要不也把我火葬了算了!我们娘俩都不活了!”
猪头张默默地承受了下来,问道:“你骂完了?”
张氏一顿,虽然怒气更加涌了上来,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猪头张娶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那时候猪头张都二十多了,猪头张娶她的时候,就承诺了,要一辈子对着她好。那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得过一句重话,她为猪头张生了儿子之后,猪头张更是处处忍者她,像是这样冲着她说话,都还是头一次。
猪头张抿了抿唇,又问了一遍,说道:“你骂完了吗?”
张氏皱了皱眉,可是见自己平日里木讷的相公此时满脸的漠然,心中也是一惊,没有再说话了。
猪头张将张氏的沉默当成了她已经骂完了,便点了点头,说道:“骂完了就好了。”随即四下搜寻了起来。
张氏皱了皱眉,缓了缓声音,问道:“你在找……”“什么”还没发出来,就见猪头张从角落里提着一个斧头,看也不看她地走了出去。
张氏连忙一惊,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说道:“你怎么了?!回来!”
猪头张没有回答她,甚至连给她一个回应的动作都没有。
张氏心下慌张,也跟了过去。这儿子刚死,她实在是怕猪头张受了太大的刺激,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来。
只见猪头张提着斧头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的将斧头提过去了隔壁自己的铺子里。
张氏瞪大了眼睛,就见猪头张举起手中的斧子,一斧头下去,那平日里卖猪肉的小摊就这样四分五裂了。
“你疯了吗?!”张氏怒道,“你是被什么上身了吗?!那可是你平日里营生的家伙!”将猪肉铺砸干净,那么他们两个大人该怎么活着!
他却并不理张氏,而是手起刀落,快速将那猪肉铺子砸了个一干二净!猪肉大块大块地落在了地上,粘着泥土翻滚了起来。猪头张似乎尤为的不解恨,将那些猪肉也用斧头使劲剁着。一斧子下去,那猪肉的碎屑就起来了。张氏看着那平日里卖好多钱的肉,就这样变成了碎泥。
张氏怒道:“你干什么!”
猪头张一个八尺多高的粗莽汉子,竟然蹲在地上不停地哭出来,叫喊着:“我的儿子烧起来的味道,和猪肉没有区别!我闻着味道就恶心!我知道,这就是惩罚!是我对卖肉的惩罚!”说着干呕了起来,但是他已经吐过一次了,而且这几日根本没有好好的吃饭,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张氏站在原地,看着他又哭又吐的,眼睛闭了起来,酸疼的厉害,眼睛一眨,眼泪落了下来。
他掏出来那一小节骨头,说道:“这是我儿子!这特么是我儿子!他那么小!都是因为我的错!才那么小就死了!我以后不卖肉了!我不卖了!”
“那我们……怎么活?”她当初嫁给猪头张,就是看中他们家有个肉铺,虽然杀生是犯了大忌讳,容易有血光之灾。那猪头张子嗣凋敝,一家子下来,就猪头张一个儿子。所以村子里的姑娘都不愿意嫁给猪头张,但是她是穷怕了,饿怕了,才不管那么许多,毅然决然嫁给了他。
但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猪头张对她好,而且她再也没有饿着了。
猪头张抬眼看她,眼泪簌簌落下,他嘴唇颤了颤,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诡异的沉默了下来,猪头张不断地摩挲着手中的骨头,手上都是灰黑色的痕迹。
而外面的春日阳光大片洒下,正是个好季节。
吴大娘摸索了那骨头几把,然后将骨头放在了自己的外套里,抱在怀里。可是浑身颤抖,已经起不来了。
欧阳清也无法将吴大娘拉起来,只能求助地看向白景瑄。
白景瑄低声地说道:“吴大娘,我们送您回家。”
吴大娘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点点头,哽咽了一声,眼睛一闭,一串泪珠就落了下来。她没有多大的反应,并没有擦掉脸上的眼泪,落泪此时对她来说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她也没有道谢,因为她已经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道谢了。将那些骨头抱在怀里,都已经是用了她所有的力气了。她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好似轻飘飘踩在棉花上,好似下一秒就直接跪倒在地上。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