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来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毕竟是主子身边的人,主子不让说,我也是什么都不可以说的。但是主子,老爷夫人和二小姐真的都很担心你,尤其是二小姐,每日去四方客栈打听您的情况。”
白景瑄眼睛闪烁了一下,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这一次是我任性了。”
长安正想说些什么,再接再厉让主子回去,又听见白景瑄说道:“可是我并不后悔。”
长安一愣,转头看向正在蹦蹦跳跳的欧阳清,扯了扯嘴角,慢慢说道:“我知晓了。”
夫人说,少爷是时候不听家里的话了。
夫人日日在佛堂里诵经念佛,有一日夫人招他进了佛堂,那香火的烟雾猛然扑了出来,而在那烟雾缭绕中,夫人仍然跪在蒲团之上,看着前面巨大的佛。
他看着夫人日渐消瘦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叹道:“夫人,该歇息一会儿了。”
夫人好似并未察觉到他进来,他也不好离开,便一直呆在原地等着夫人。
陶氏许久才说了一句,好似在问长安,又好似在问自己,“你说,景瑄他开心吗?”
长安一愣,不明所以的看向陶氏,低声问道:“夫人指得是什么呢?”
陶氏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这几日,总是在回想着瑄儿小时候的身影,可是我却记不清了。瑄儿从小的时候就很听话,他父亲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孩子还在哭闹着不愿去学堂的时候,我的瑄儿已经在部队里多年了,别人的孩子还在酒楼里喝酒打闹的时候,我的瑄儿就已经上战场杀敌了。我一直以我的瑄儿为自豪,觉得我生了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可是我再想想,居然记不清我的瑄儿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了。”
长安低声说道:“少爷他小时候就很懂事。”
陶氏笑了一声,然后说道:“你说的没错,他从小时候就很懂事,吃苦,耐练。我还记得你是怎么入府的。他父亲跟他说,男子汉不应该要丫鬟服侍,他便将底下的丫鬟都赶走了,然后每日自己梳洗打扮。直到他父亲看不下去了,说要一个小厮进来,你才被招了进来。”
长安点了点头,说道:“老爷的恩情,莫不敢忘。”
陶氏嗤笑一声,说道:“你当我要你记住的是老爷的恩情吗?”
长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坚定地说道:“少爷的恩情,我是需要拿命来还的。”
陶氏叹了口气,说道:“你和瑄儿都是一样的,死心眼。”
烟雾慢慢缭绕在他们身边,长安抬头看着巨大的佛像,佛微微低垂着眉目,好似在看着世人,只是那眼中的慈悲,却看着是那么的虚假。
神佛若爱世人,世人怎么会如此挣扎。
但是他敬神佛,因为若非神佛,他不敢相信自己会得到如此垂怜,进入宁国侯府内。
陶氏慢慢说道:“我以前,也以为自己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因为我教养出来的孩子,各个知书达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要求他们如外面的公子贵女一样,只希望他们不给宁国侯府丢脸。后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只是一个称职的宁国侯夫人罢了。”
长安低声说道:“夫人,你想的多了。”
陶氏摇了摇头,长安只能看到她挺直的背脊好似耗干水分的木头,轻轻一折,便断了。
陶氏含着一点哀戚,说道:“景瑄这个孩子,我从小没怎么费心,因为他是第二个出生的,我将我所有的精力给了大女儿景汀,把所有的宠爱给了小女儿景芷。所以景汀落落大方,景芷娇纵却不失礼。只是景瑄,我总觉得他是男孩子,该顶起侯府的一片天地,便从小对他严苛,看着老爷将他丢进军营里,也不管。现在想来,我竟然没跟景瑄说过太多的话,没为他做过太多的事情。”
长安抿了抿嘴,说道:“少爷从小时候就很自律,也很少有想要的东西。”
陶氏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是啊,他懂事,我便以为他什么都不要,所以我从未有过细心照料他的时候,连他二十岁了,想要什么样子的娘子我也不清楚。我总觉得这个孩子自己有想法,便放任了他。或者说,我根本就不上心。”
长安皱了皱眉,说道:“主子自己有想法,有时候别人是帮不上的。”
陶氏笑道:“你倒是懂了他。”然后慢慢起身。
身子一个踉跄,长安正想要扶住她,就见她自己稳住了,给了长安一个安抚的笑来。
“跟我来吧。”她的声音微微哑了一点,好似带了一点沧桑的感觉。她领着长安绕过了纱帐,进了里面。
又自己泡了茶,要给长安倒水。
长安一个心惊,连忙道:“我来就好,夫人。”
陶氏也没有多坚持,就将茶壶递给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也屏退了侍女,自己一个人端茶倒水,倒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起初可能不习惯些,现在倒是落了个清净。”
长安抿了抿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的清香立即散了出来。
陶氏笑道:“这是第一场春雨之后,第二日我去采集的。也不知道怎的,那夜我怎么也睡不着,心脏慌慌的,景瑄也不在家,我守在窗外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便得了个雅趣,亲自将后花园中花瓣上的水珠采集了来,煮开,倒是不错。”
长安笑了笑,说道:“夫人总是会有这样的雅趣,我还记得小时候每逢桂花开,夫人也都会摘了桂花给我们做糕点吃。”
陶氏笑了笑,“可是我也有好久没做了。”以前的时候,总喜欢鼓弄那些东西,后来,便不高兴弄了,想吃了,就让下人去做。
长安抿了茶,茶先是苦的,而后便回了甘甜,总觉得自己的口里好似被什么洗过了一般,只留下那茶的微微清香感。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