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我直奔张院长家。张润海今年已达古稀,在我印象中,他精神矍铄,身体硬朗,为人谦和。他守着副院长的职务已有十八年,外人看来,他和金院长同心戮力,一起把研究院的科研水平提升了一个新台阶,以致在世界级的研究院中脱颖而出。然而近年来,时有风声传出两位院长理念不合,观点相左,张院长的研究授权被收回很多,只有头衔没被褫夺,所以可以说已经被边缘化了。
“张院长。”我进门后,他正提起球杆准备开球。
“来啦。”张院长躬身下腰,并未抬头,好像知道我要来,“来,打盘球。”
“没想到院长,您还有这爱好。”我拿起巧粉擦了一下杆头,笑着应和道。
“一辈子奉献给了科研,就落下这么一个爱好了。”张院长似乎在感慨年岁易老,时光难留。说完,他猛一开球,十五颗球应力炸开,四处窜散,好像宇宙大爆炸一般。六号落袋。他继续击球。一号落袋。继续击球,五号未进。换我击球,十一号落袋,十二号未进。一来一回,只剩八号黑球犹在台面。平心而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院长,方波升职了?”我打破平静,试探地问道。
“球打得不错。”张院长并不接话,“不过这盘你输了。”说完,用力一击,精准地把八号送进底袋。
“宝刀不老,我输了。”张院长打桌球,偏好杆法,注重走位,力道把控的张弛有度,所以打起球来,干净利落,保护好自己的属球,又提防对手的进攻,这和他这些年在研究院的做事风格相符。
“帮我烧壶茶。”张院长洗手时吩咐我。
我顺便稍作打量了一下这个家的布置:一个卧室,一个洗手间,一个桌球室,还有一间客厅。全屋洁白简单,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唯一让人感到震撼的是客厅四面全息投影墙,而这墙上显现的恰是我们这个广迈深邃的宇宙图景。张院长走到客厅正面投影墙,深深地凝望。
“桌球的魅力在于不确定性。虽然只有十五个球,可你一出杆,每一个球的速度位置根本无法同时确定。运气好的话,一杆清台,运气不好的话,那些球的分布真让人感觉匪夷所思,一颗进球的机会都没有。”张院长开口说道,而我立在他身后,对着全息投影,仿佛真的站在宇宙之中,两个微渺的颗粒似乎可以忽略。
“就像不可知的星球。”提到不确定性原理,我下意识地想起我的运用。
“小万啊,”张院长转过身,把我留在“宇宙”面前,停顿片刻,“我时日不多了。”张院长喃喃地说道,踱步走进他的卧室。
“张院长,您说什么?”我猛然惊醒,从刚才的平静与沉思中硬生生地被拽回了现实。
“小万啊,你想知道方波为什么升职了,可你要想清楚,一旦知道,你就站在了石头的对面——鸡蛋的一方。”张院长并未重复刚才的话,而是按照他自己梳理的思路往下说道,“你可还想知道?”
“嗯。”我坚定地回答,并未被张院长的'恐吓'给恐吓到。
“都说你沉默寡言,惜字如金,还真是啊。”张院长打趣道,“但是放眼整个研究院,恐怕只有你一人敢来看我,恐怕也只有你一人,或许可以走出迷宫,打破僵局。”张院长说这话时,眼神黯淡了许多,语气充满了哀叹,时光在他脸上刻下的沧桑此刻浮现了出来,岁月染白的头发此刻零落疏离,但却更显得意味深长。他缓缓地把吴主任的照片递给我。
“老了,唉,很多事放不下也得放下了。”张院长嘀咕道,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的是他的结发妻子吴主任。吴主任婚后第二年死于研究院,院方给出的解释是脑溢血猝死,但是张院长不相信这个结果,此后一直未娶,誓要把吴主任的死因查个清楚。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张院长并没有查出真因,反而近几年他看清了金院长的真正目的后,他才不得不渐渐放弃。
“你想知道方波的事情,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张院长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