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小说 > 璞石计划 > 七、人事任免
    周一,研究院又恢复了人满为患的嘈杂。在这颗星球上,任何办公的地方,只要有女人,就不会缺少家长里短或是流言蜚语,而只要有同事,公司的消息就会像发酵的气味,捂也捂不住,无论如何都会在整个体系内弥漫开来。

    在电梯门口,周卓拍了我的肩膀说:“你的'老相好'升职喽。”

    “谁?”我不明所以。

    “方波呗。”周卓看都没看我一眼,但他进入电梯转身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我半信半疑,对他的打趣,我也默无表情。

    果然,方波的办公桌已经人去物空。

    九点整,蔡主任召集部门会议,宣布人事变动。会议持续一分钟,简短有力,寿终正寝。

    “方波成为副院长,原来的空缺由陈前替补。”

    蔡主任已快五十了,还只是部门主任,而方波才三十又三,却变成了顶头上司,嫉妒、不解、怨愤,在蔡主任的脸上淋漓尽致地展露无遗。所以会议开的无滋无味,措辞轻怠,不守规格。就连陈前这个新人,蔡主任都懒得介绍,或者没有心情介绍。而这个陈前,来历不明,却是日后差点要了我的命的人。会议结束,大家分道扬镳。

    回到办公桌,金院长的电邮已经赫然出现。电邮内容如下:

    方波同志正式任本院副院长

    本院一贯主张陈力就列,有能者居之。方波同志到院八年,工作勤勉,成绩优异,为人正派,品德无双,经董事会决定,正式任方波同志为本院副院长,免去张润海同志副院长职务。

    金士达

    2018年9月11日

    寥寥数字,实则血雨腥风。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桩交易,也是一场博弈。其过程之曲折惊险,要害凌厉,实是外人无法知其一二。

    开完会,观察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有人在模拟星球分布,有人在解读河外星系,有人在分析数据,有人在计算距离,陈前跟着周卓在方波昨天看过的屏幕前驻足观看。我不由想起当时方波的情形。凡事不合逻辑,必有蹊跷。正当我出神,电话响了。

    “老兄,没记错的话,大学时你选修了音乐鉴赏的吧?”罗力语气神秘。

    “是啊。”

    “那就好办,当时你的那篇《升c小调夜曲》听后感,”罗力坏笑地说:“发来给我用下吧。”

    “你要那干嘛?”我稍一回神。

    “有用,快点快点。”罗力催促道:“放心,我不会拿去忽悠人的,就算我有歹心,我也不敢擅自侵权啊!”

    “哈哈,你什么不敢干啊!”我打趣道。

    “不跟你说了,我忙着呢,快点发给我。”罗力仓促地挂断电话。

    罗力现在行事诡秘,换句话说,沉稳低调。无奈,我把那篇陈年旧事一样的听后感复制,粘贴,发送。

    升c小调夜曲

    一生孤岛上的琴键,和着幢绰的夜霜,像当初逃离波兰的匆忙一抱、孤单一吻,向着巴黎的风尘缭雾曳桨拨船。他如关上心门一样锁紧铁窗,贴近冰冷的琴角与温热的琴键。

    他向白键凝望,却被黑键捕捉。多少次让琴声驱散可畏的夜晚,谱写了多少曲子只想消受生命中崇尚的爱情。即便没有眼泪,干涸的心田也会婆娑。他怨恨琴声续引的枪声和病疾的躯体残存的热情,便敲下了命运短暂的痛苦。

    星转物移,明灭闪烁的灯塔阻碍海雾的浓密却恍惚导航的船舶。他体验了爱情的美妙,体验了生命急速消亡的过程中掠过的温馨。他抛却了年轻的斗志,遗忘了振溃的呼喊,他退守成一位远离的作曲家。

    所有的年岁只朝奉夕供地构建了诺昂这一处清净,无数的亲人朋友都离散地专属于乔治·桑。这八年的快活与悲伤到底流淌出多少由文字篆刻的美誉以至日蚀月剥地摧断命运的连贯。这柔媚的月光与哀泣的海水到底垂迹到多远的异乡去散布乐谱与音符却始终捎不回期待的询问也带不来冷淡的回答。

    他把旋律涂抹成压抑的凄凉。仿佛暮秋冷清的街市却被硝烟熏染,仿佛独自隅身于细雨的湖光山色却混淆了生命的清醒与浑噩。他不能停止这样一种从未彻击心底的可悲。即使再热闹的巴黎也只是繁华的慵懒,而李斯特依然是炙手的钢琴家,而艾尔斯内依然悲怆地乐观。即使再质朴的公寓也只能氤氲妥善的安心,而波兰依然铁蹄烟火,而康斯坦哥娅依然在道别的拥抱中珍藏信誓旦旦的诺言。生命在这得之又弃的时光里苍老了坚贞,磨钝了信念。回味过去,却深陷现在的忧愁。白天暖光,傍晚赏霞,深夜就形单影只,听秋虫对话寒月。在作别过去,就失去了永恒。

    他停顿了一刹那,指尖又碰触最重复伤心的琴键。他想再次找回心灵瘀伤的裂口,他想再次抵达情感栖息的居所,这时却有友人来访。他必须得迅速切换感情却又必须谨慎掩饰心痛。他陡然兴奋欢快的回忆,迎合友人披星戴月的拜访。他回头相视一笑传递他在为欢乐的生活记录夜曲的讯息。他把琴键敲击得活泼跳跃去伪装浮面的笑容。他刻意舒缓或故意急切去外露充实的生命。他竭力去顾及友人的反应以至捏准时机配合感情的过渡去揣测进而遮藏悲伤的情绪。他的友人一眼就洞穿他的辛酸就如他的内心一直隐瞒不了自己的辛酸一样。他苦笑冒充欢笑。他的友人转身走了。一切情绪上的激荡回归平静,一切背反的心理潮涌般袭卷落寞。起于落寞,归于落寞。他缓缓地延迟了声音的消散。他不想多一分地透析矛盾的人格。他抚平了创伤为真正的创伤铺垫。

    深夜的冰凉与空虚唱和成对,打扰了人世间难觅的安静。

    还是重新弹奏刚才的曲子吧,隔着人的叨扰终究不能完整地沉沦于感情的沉沦。

    天地与万物,无论何其广迈,无论如何卑小,再也逃不出这曲子的直沁心灵。

    自古才人多命薄,身后余音哀今人。

    于是,肖邦渐渐结束了这首曲子。

    七年之前的功课,响应了七年之后的某件事情,真如蝴蝶效应,只是不知经过时间的跨度,翅膀能够震动起怎样的风暴。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