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宽阔的门前路,秩序严明的观众腰杆笔直地坐在凳子上,我是其中一位,身旁坐着至交好友罗力和他的女友沈沐。观众年代层次分明,当代的坐右侧,近现代的在左侧,中间最多的座位则聚集了古代。大家专注地聆听台上伟人讲述他的人生哲学。伟人两侧的全息影像上投影出深富哲理的主题:逝去即存在。往下两行同样醒目的副标题是:不确定性原理的通用。观众两侧是低矮整齐的砖房,色调土黄,构造封闭,门扉紧缩;再沿观众后去却是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威严耸立,通体玻璃,熠熠生辉。
“我的一生平淡无奇,我的一生丰富多彩。”伟人出口成章,全息影像瞬时切换背景,适应伟人的演讲。女侍者——一位美丽的机器人把茶杯置于伟人左侧的讲台,伟人连声道谢,谦逊不已。“现在是过去的产物,过去是未来的先知。”伟人似乎极力想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复杂关系辩证为简单的时空相连,但是哲思的逻辑不是口耳即传。观众神情木讷,似乎不知所云,却又频频点头称赞。“从过去进化到现在的过程中,我遇见过真正的自己。”话音未落,伟人将手中的吉祥物随手一抛,恰巧砸到坐在右侧第六排我的手里,伟人示意我将吉祥物回扔给他。我很是不解,茫然地站起来,伸出手准确地将吉祥物丢向伟人。电光火石,吉祥物却落在伟人胸前,悬浮半空,上下浮动。观众屏息,目不转睛,等待伟人难料的反应。时间与空间就此定格。可是伟人却目光呆滞,凝视观众后方,恐惧逐渐显现。台下有观众低声轻唤“海森堡教授。”可伟人并未回应,只是恐惧之色愈显明显。观众发觉异样,纷纷回头,只见惊涛骇浪迎面扑来,波涛汹涌,气势骇人。观众惊恐至极,还未发出救命的呼喊,还未迈出逃跑的脚步,洪水就吞没了一切。
挣扎,却力不从心;摆脱,却难逃浩劫。世界安静了。
在水中,时空的更迭放慢了速度。罗力紧拥沈沐,四目相对,随着洪水的动荡颠簸,任凭命运的处分。我在他们咫尺可接的前方,却又感觉远在天边,无计可施。周围满是恐惧的人们,他们放弃了搏斗,听由洪水的吞噬。西装革履和铠甲战士一齐拽着长矛;达官显贵神色慌张,拉着民国的知识分子;诗人和掮客握手言和;皇帝和乞丐彼此相拥熟络;还有三五成群或者单打独斗。。。他们可能从未谋面,他们可能是亲朋好友。在这场穿越历史的哲学圣会上,终于跨越时间的限度,一起面对生命的终止。水中的世界,人们束手待毙,接受死神的垂临。
洪水四处奔突。人们渐渐失去了知觉。放诸人类历史,伟大的都是悲剧,感人的都是生死。时光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播放,定格在无暇的银河。我睁开眼睛,看见远方的微光由远及近,渐渐变强,光芒中绽放出一个女人微笑的眼睛,盛开出鼓舞的勇气。我无法听到那个微笑发出的言语,却把她当作命运的指示。星河在我身上流逝,我似乎进入光的通道。这个世界的图景在光的隧道中不断闪现,伴随着我从出生到现在30岁的成长。每一颗星星都如点缀梦境的烛光一样,点亮通向平行宇宙的光路,在这光路上越走,我的意识就越复苏,以致清醒到告诉自己要与这滔天洪水斗争到底。我奋力拉住罗力,拼命向前探去,四周的人们犹如浮萍,早与这漫无边际不知深浅的水流融为一体。前方没有光明,但我心中明亮;前方没有方向,但我方向已定。罗力面容僵化,沈沐毫无表情。他们或许因为惧怕,或许已被夺去性命,不论怎样,已经把死亡的图景全部地展示于我。我继续沿着水势前行,行动没有懈怠半分。周边的人们渐渐稀疏,熟悉的脸庞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但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洪水流势分明变缓了,我也分明能够自主地控制方向了。前进,不问尽头。睁着的眼睛眯起了,恐怕是力气将要消耗殆尽了。扭头看去,罗力和沈沐似乎安详地睡熟了,在梦里重温真实世界的美好。水势趋于平稳,但是却没有一点声响,好像在真空的宇宙一样悄无声息。我奋力抬头远望,有光隐约穿透这厚厚的黑暗,犹如夜幕被星光映射一般,留下点点灿焕。我欣喜万分,因为我知道那是通向世界的大门!我抖了抖罗力,没有半点反应,难道他和沈沐真的已经死去?不及多想,伤心让位给希望,坚信哪儿有黑暗,哪儿就有光芒。只见光越来越强,好像从无穷远处生出,穿过亿万光年,直到我终于面对这无边的水幕。这水幕奇宽无比,横亘万里,望不着边,凡人无法度量其宽阔;这水幕又巨高无比,与天相接,看不到头,凡人只能仰望这巍峨,然而凶猛的洪水至此却温和地安稳。漂浮在这水幕跟前,我似乎与天对话,似乎与神共论。三个渺小的生命犹如浮萍,也如蝼蚁,微不足道。是地球蛮力非要征服人类?还是宇宙之力在展现它的雄伟?是如草芥般随波浮沉?还是如勇士一般迎难而上?在这一瞬间,我被矛盾裹挟,陷入了绝望。突然罗力似乎意识恢复,扭头向我,挣扎着喊道:“万启”。我并未清晰地听到罗力的声音,可我转头,却清晰地看到罗力和沈沐的眼泪,从他们眼角涌出,像晶莹的珍珠依附在脸庞。这是怎样的时空,洪水可以吞噬一切,却唯独同化不了人类的眼泪!于是我坚定,纵使万死,我也勇赴。我拉紧罗力,罗力抱着沈沐,甩出残存的全部力气,纵身一跃,突破这隔断世界的水!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