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陌扬走了。
余子宿有些遗憾，开始还想着自己多少也算对剑仙大弟子做了件好事，最不济也是他余子宿辛辛苦苦把昏死过去的白陌扬背回客栈，总好过一介剑仙大弟子半夜露宿街头的凄凉。
“剑不能给你。”
正经的白陌扬随手丢下一本泛黄本子：这是白某修行时无意间得到之物，大概是哪个仙人留下的刀法孤本，扔到你们江湖里头，估计又是一场争夺武功秘籍的风雨。白某御剑，加上这孤本我也钻研不透，留下给你，算是报答余兄弟恩情。
夕阳西下，余子宿站在客栈门口，终究没有见识仙人御剑飞行的场面，等到白陌扬走远，才仔细看起剑仙大弟子留下的孤本：
《北阿长刀》。
将军府内，仓尘阁。
“二十余年，表面上那大唐巍然不动，宋帝老儿眼皮子底下的永乐城却是热闹得很，说是叫我做这镇守边城的大使，现在看来，是朝廷有人动了大心思，下得一盘大局。”
仓尘阁里，一人脸容清癯，三绺长须，状貌威严，只是满脸风尘之色，身敝旧衣衫，腰悬阔刀，中年模样，神情不怒自威。
“刘大虎。”
啸虎帮帮主生得当真凶恶，一张黑漆脸皮，满腮浓髯，站在陆大将军身后，小心翼翼。
“近年边城，可有对你不薄？”
“回将军，没有。”
“人人都说太平世道，江湖就变了个样，老夫也是江湖出生，自然晓得你手下那点江湖破事儿，朝廷不看我治理边城，等着笑话。但若是老夫想，你当真五百陆家铁骑踏不下你啸虎帮么？”
身后，莽汉刘大虎阵阵心惊。
“踏平整个边城？千骑而已。”
刘大虎不明所已，这陆大将军坐镇边城十余年，江湖无人不知其手段犀利，原本内乱不停的边城，通过将军背后有意无意指使啸虎帮，如今已平下不少边城祸事。刘大虎虽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莽汉，但陆大将军治理边城的手段，刘大虎再傻都给嗅出了蔷薇。
就是不知眼前如今的陆大将军，又在想着什么。
“朝廷既然有人布下这盘棋，是好是坏，陆某一介武夫，提马先行，这江湖，由老夫开路。”
出将军府，莽汉背后尽湿，浓眉下的双眼，尽是兴奋之色。
“边城，该换江湖咯！哈哈哈哈.......”
啸虎帮内，一张虎皮铺盖的堂椅，刘大虎在上放声大笑。
夜晚，全福客栈迎来百骑士兵。
店小二王麻子一见门口阵势，顿时屁滚尿流，心想这滚滚帮是不是又犯了什么大事，怕是今晚性命就要搭在这里了。
掌柜的老板娘心无波澜，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女子。看见那百骑之中身骑一匹粗狂黑马的将士，挎一精美剑匣。出门口询问，这才带着将士人马入了后院。
果真朝着滚滚帮去的？
余子宿闲得无聊，从小在边城长大的余子宿倒是跟边城守关的几个士兵混的很熟悉，此刻偷上城楼，对着关外感慨。
“长河落日圆啊！”
士兵易与同懒得理会这个边城混混，老兵们总有酒喝，易与同便靠在城墙，抬头望着大漠里的银月。
今天，月是弯的。
“易兄弟，你怎么跟黄老头儿一样无趣。”
“那是月亮，不是落日，你瞎念的什么诗句。”
“哈哈，你总算说话，唉，易兄弟，小爷当下很忧郁啊。”
“忧郁？跟你们滚滚帮，是做了亏心的事。”
“你看，我做亏心事？从小到大，就是程老大他们养活的我，爹娘从小便死在了江湖，是黄老头儿和程老大把我带到了边城，哪怕程老大他们是贼首盗匪，我欠他们，我就是贼子如何？”
“胡说八道。”
易与同看都不看余子宿，一脸鄙夷：贼就是贼，将就是将，黑白不同。
“呵，我可还听说，将士在长安，金戈铁马？你口中的厉害大唐将士，倒是送了我爹娘一程。”
是非曲直，人心否测。
易与同没接余子宿的话。从戎多年，他其实知道军中将士也有黑白，所以他迷茫，这些年镇守城门，见过了太多百姓疾苦，边城兵匪勾结，官商相互。
他，易与同一个小小的城门士兵，可以有从戎金戈，铁马安世的臆想吗？
“余子宿，你有过念想么？”
城楼上，余子宿登时来了兴趣。
“七尺男儿，仗剑江湖！”
易与同侧过头瞥了城门口的小混混一眼，忽然打趣道：“仗剑江湖？那可是大英雄做的事情，余子宿，你真敢想，哈哈。”只是片刻后，易与同便止住了笑声，对着城门口的余子宿严肃说道：等你哪一天真成了江湖上第一人物，我带你去喝酒！
余子宿有些惘然：怎么这当将士的人，说起话来都跟先生似的，高深莫测呀。
“那你呢，可有念想？”
念想？大概易与同也不会去说了吧，他一个小小守关士卒，想着做大将军安定太平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一个边城小混混的江湖梦呢。
一个在城楼，一个在城门。
余子宿与易与同，少年不知愁，掀起一潭江湖梦，道远且长。
全福客栈。
老板娘客气送走了从将军府浩浩荡荡入院的一百骑士卒，客栈食客散去，王麻子识趣地给客栈关门打烊。老板娘吩咐小二拎了壶酒，只身往后院走去。
一如她所料，屋内程老大跟黄老头儿相对无言，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精美的剑匣。
老板娘倒了酒，明眸善睐，平静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喝酒？
大汉端起，酒入清肠，缓缓说道：“三年前，秦剑门一夜灭门，两年前，竹荣帮奉命押镖，途中被伏，全帮暴毙。”
屋内灯火昏黄，黄老头儿皱巴巴的老脸莫名躺下两横浊泪，想要伸手抹去，却发现怎么也抹不干净，颤抖着说：帮主...咱们逃吧。
“老黄，我太累了，不想走了。”
大汉从老板娘手中拿过酒来，连续三杯下喉，醉意渐浓：“十八年来，小子也长大了，我不后悔这家伙给我拖累，活着多好，掌柜的这些年真性情，还是大汉我不识趣了些，以后，我家余小子可能就要拜托掌柜的了。”
“也好，黄老头儿明个儿一早把弟兄们都遣散了去，边城将军这一步，果真下得大汉我一盘死棋，哈哈哈，好一趟奉命押剑的差事，明天，就看这刘大虎，能有多少本事来取我人头，哈哈哈。”
“只是，这些年不曾善待了老板娘呐，要是有下辈子，大汉我就不入江湖了，早点来边城，抢你回家去。”
“老黄，长河剑在？”
边上黄老头儿，皱巴巴怎么也抹不平的老脸，流着泪咧嘴大笑：那，老头我自当陪帮主走最后一趟江湖！
“安心走吧。”
老板娘谈谈开口，一改往日彪悍，明眸蓄意，柔柔看着大汉：
你说过，出来混，终该要去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