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宋国于北,临边境,边关大城坐落于此,边关游客往来,多是江湖上的镖局行走儿郎,亦有逍遥仗剑,行走江湖的侠客好汉。
入边关大城,过宋地,便是那多少书生子弟向往的大唐长安。闻长安城富贵繁华,除去江湖人人畏惧的大唐长安官僚帝府,长安城内日落之后,沿街大大小小的巷道路边,酒肆横坐,风花雪月之所花香艳粉,夜夜笙歌,多少江湖儿郎的温柔乡啊。
大唐盛世之下,兴道抑佛,大概是宋国也不例外,随大将军镇守边城的几个年轻守关士兵,托这大唐的福,虽说没了入江湖闯荡的念想,倒是能从边关来往流人之中,偶尔目睹一番下山赴唐的道家仙人的风采。至于那夜夜笙歌花好月圆夜,通关的江湖人士,哪个不是奔着边城内芳名远播素有小长安之称的春怡楼去的?
士兵易与同约摸二十出头,儿时父母在战乱中去了性命。他自小投了军,长大后便是太平盛世,大唐如此,小小的宋地岂会动荡?
易与同没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此刻夜深,少有前来通关的塞外人士。几个一起守关的老兵们喝了几壶今日白天里从通关流民手中刻意扣下的黄酒,趴在城门口一张旧桌上,只手有力无力握着枪戟,昏昏沉沉睡去。
望着城内春怡楼,青楼有女轻笑,声声入耳,食客兴致盎然,酒水十里飘香。城口处易与同深吸一口,没有小姑娘的香艳,没有醉人的酒香,再抬头看着关外头上一轮明月,惺忪双眼,不由得一阵困意,原来却是想睡了。
闭眼时,易与同忽然想起:生于盛世,大将军,什么时候我也能当一回,骑匹白马,怀抱姑娘,多好啊。只是这个念头,很快就随着困意昏昏睡去。
边城塞外,鸦雀无声。
与此同时,夜空只有一道人影,掠月而过,披光进城。
可惜易与同没能看到,否则又得大声惊呼扯着老兵们兴奋:看,这不是传说中的得道仙人?!
世上真有长生不死的仙人?
宋国边城,正当快活的春怡楼上。余子宿鬼鬼祟祟,趴在一间楼阁屋瓦顶边上,朝着阁楼下巷道里的一个老头喊道:黄老头儿,你说,这大大的江湖,不都拿着刀剑打打杀杀,真会有那些超脱凡世,千年不死的老神仙?
春怡楼某处阁楼下,巷道里一个身影同样鬼鬼祟祟,站在道上拐角口子,时不时探出头去观望。
宋国临近北蛮,一座依北荒凉而立的小国,寻常人家比不上大唐长安的繁华,背地里头儿的勾当确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不说宋帝官僚所在的永乐城,在这踏出城门关口便是一脚一步一个大漠黄沙的塞外边城,滋起多少的偷奸耍滑的江湖混混?
边城贫瘠,只是偌大的边城土地,总得打发几个官员下去坐着。如今由大唐平定下的太平盛世,哪怕宋国,哪些昏头的文官会去一座塞外边城任职?都说文官武将,武将多是文官眼里的粗人,趁着战乱时偷吃个饱肚就行。
可如今天下皆太平,当初太平之时宋帝开朝议会,问起边城任职一事,宋国朝廷上一些老文臣们纷纷叫苦连天,如何心里不惊?怕是被哪个背地里捅刀子的家伙跟皇上说多几句,派去了边城这穷苦之地,一辈子都是吃不饱了。
好在宋帝不知真昏还是假昏,朝廷议会,这些老文臣们个个三缄其口。老家伙们都在等,既然大家都不愿去坐边城这个烫屁股的位置,那便由皇上钦点罢了,到时帽子一砸下来,老臣们心有灵犀,边城镇守大使这顶帽子砸到了谁头上,那便让那倒霉人儿往苦了咽下去,跪着也要将这顶帽子戴好。
只是,大太监孟公公不畏尊卑,冒死觐见表言皇帝。大殿上孟太监可是哭的真惨,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泪俱下,捏着嗓子劝言。
这一幕看得朝下各位老臣们肉跳心惊,心想着皇帝老儿再昏庸,我们这帮大臣都没开口说话,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大太监出来说事,这不符合常理啊。
后来,只是听到孟太监说:文臣何以坐拥边城,唯有将军啊!
皇帝眯眼,总算开口:哦?
朝下这群老臣,虽说没有上战场拼杀的勇气,却如何能不了解皇帝老儿此刻心想。于是乎,原本三缄其口的老臣们纷纷下跪,一是让皇帝免了孟大太监斗胆参朝议事的死罪,二是大家都觉得孟太监言之有理。既然边城乃近北蛮,入宋通唐的边塞要地,派个武将下去,岂不美哉?
那天,皇帝宣旨,边城武治,昔日一骑踏敌六千的陆大将军,孤身下边城。
边城,理当文治武守,如今天下太平二十年,纵使陆大将军有着一骑踏敌六千的本领,也抵不过边城境内大大小小本该文官出谋治理的江湖祸事。
巷道里头,被余子宿喊作黄老头儿的偻背身影抬头看去,约摸是见得余子宿又在天方夜谭,黄老头儿没有回话,只是喊了句:“小家伙,赶紧盯着点,今个儿清明,夜里头春怡楼绑着银子逍遥烂醉的肥羊倒是多着,这会儿不摸几只肥羊宰宰,大帮主那头我可跟你说不上好话。”
余子宿听言,大嘴一划,一道弧线乐道:哈哈,还是黄老头儿你实在,我求过帮派里不爱说话的大胡子,他就是不带我去杀几个人,你说,小爷我好歹跟着滚滚帮混了这么久,打小至今该有十八个年头吧,总不能让我只在这里头儿天天做些摸东西的勾当啊,唉...好歹让帮主什么时候带我随你们去劫一趟镖,不说仗剑,扛着把刀也过过走江湖的瘾呐。
滚滚帮,属边城内一团专劫通关镖局货物的几个大汉,这太平年头,唯有边城吃得开,劫的多了,油水自然肥了起来。从战乱到太平,这由当初几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汉干的勾当居然跟了越多不要命的人,为首的大汉见得人多,都愿意跟着自己混一趟江湖,不由得发自内心的愉悦。
总算在一天,大汉破天荒的请几十号弟兄,自然少不了春怡楼走一走,来个酒足饭饱的夜夜笙歌。
喝了酒的大汉醉醺醺,胡子渣渣的脸上泛起晕红,回想自个儿在江湖这些年头儿的闯荡,粗糙的大嘴竟是没来由的吟起一句:啊,滚滚大漠,黄沙淹尘,男儿热血赴北中!
跟着大汉一路走来,富贵险中求的老弟兄们听得热泪盈眶。其中不乏黄老头儿,还有自小仰慕大汉被大汉一句话激起层层胸中江湖波浪的余子宿。
以大汉吟诗滚滚作名,这太平盛世,荒凉嬉闹的宋国边城,边城塞外里头的一潭江湖,滚滚帮顺势而生。
余子宿看着醉死过去仍死活抱着一个姑娘不肯撒手的大汉,对他笑着笑着。
笑红了双眼。
黄老头儿跟他说过,余子宿眼前这个酩酊大醉的大汉,很久以前也是去过大唐长安走过江湖的人,大汉上江湖劫镖,不巧碰到一行走镖的黑吃黑,最后反而让赶来的骑兵发了横财,大汉没胆子在长安跟官府下的人做死对头,临走之时却是见着一个大声哭啼的孩童。
该杀人灭口了,江湖如此,何况大唐长安下的一场祸事?
黄老头儿也喝多了,对着余子宿说,他没能看见大汉威风的时候,只知道大汉夜晚回来时,孤身一人,几个随大汉出去的弟兄拼不过骑兵的刺枪,把头颅留在了那里,没能回来。
黄老头儿还看到,大汉一片血红的背上,多了一个哭啼的孩子,大汉喘着粗气,道:
明日,退出长安!
边城入夜,大漠一盏圆月。
黄老头儿依旧没理会余子宿,只是余子宿坐在楼瓦顶上,望着银月,怔怔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