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纸、广播、车身的各种媒体广告的宣传下,插满彩旗、飘满气球、立满海报的明园世纪城售楼处四月底在喧嚣的锣鼓中开业了。因为是周末,再加上地处上海市中心,售楼处到也聚集了不少人。
丁辉撰写巨大的标语“一颗镶嵌在复兴中路上的1199克拉的钻石”,以巨大的条幅形式挂在售楼处最醒目的位置,还有那些主要由他主笔的楼书、宣传手册,摆放在接待处,此刻的丁辉心里充满了自豪感。
丁辉认为明园世纪城在广告宣传下应该会成为热门的楼盘,虽然这个6800元/平米的定价在他的心目当中实在是其高无比。
孙菁的事情过去十来几天了,丁辉也迅速从这段算不上开始的恋爱中走了出来,虽然他有时候也会想起孙菁,但那绝对只是想知道她现在在上海干什么,而不是所谓的想念。
孙菁也没有再联系过丁辉,仿佛水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上海的茫茫人海中。丁辉也没好意思给孙菁的家里打电话询问,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他实在不堪回首。
月底发工资之前一天,王师傅突然说找丁辉有事。丁辉心头一跳,心想,不是说好了发了工资再交房租的么。结果没想到是王师傅告诉丁辉,房子不租给丁辉了,丁辉不明白是为什么。听王师傅一说才知道,原来是丁辉的邻居把那天晚上丁辉房里的吵闹事件,又夸张数倍告诉了王师傅,就好像如果再租给丁辉的话,房顶都要被掀翻了。
说实话,丁辉也不想再租这个房子了。除了上班近以外,丁辉半个月的工资都要交房租,实在有些肉痛。而且丁辉发现自从搬到了市中心,自己的开支也一下子就上去了。
本来在杨浦的时候,丁辉一般早上一块五买2个包子就能打发了,晚上一份炒面加个蛋也不过就是三块五;而到了淮海路,早上同样是两个包子就要3块了,晚上哪怕是小饭店里面普普通通的一碗光面也要5块。
住在淮海路,外面是繁华热闹的,但那些繁华和热闹于丁辉并没有关系。反而是现在晚上连个电视也没得看,只能在屋里发呆。
这下好了,既然王师傅主动提出不再出租,丁辉何乐而不为。于是丁辉提出马上要5.1假期了,想让王师傅给自己几天时间把东西搬走,还有就是那500块的押金。
王师傅到也同意丁辉在5.1假期搬东西,但是押金要等丁辉搬完以后,根据他验收的情况再退。
就这样,5.1假期丁辉又没能回成老家,又开始了蚂蚁搬家的工作,只不过这次多了只叫林龙海的蚂蚁。
一个月的外出生活,让丁辉还是挺想念在水产研究所宿舍的日子,这里虽然偏僻,不繁华,没那么干净,但是这里有的是人情味。
林龙海说他们奉贤养殖基地今年大闸蟹育苗形式喜人。杨金发告诉他他所在的青浦养殖基地很多养殖方式都已经过时了,他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议,但是领导就是不听。
等到晚上的时候,每个人再炒上1-2个小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喝喝小酒、吹吹小牛,看看电视。丁辉以前熟悉的,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的生活又回来了。
节后验收完了房子,王师傅扣了丁辉200块,一是因为打破了一个杯子,而且造成了地板渗水,二是丁辉搬家这几天也是要算房租的。
丁辉拿回了300块钱,也没敢跟王师傅计较,毕竟每个月给自己发工资的就是这个王师傅。而且丁辉听说因为新楼盘卖的非常差,总公司责怪广告公司这边没把广告做好,准备拿广告公司开刀。
果然没过几天,丁辉就被袁亚涛叫进了办公室,宣布丁辉的工作从广告文案改为广告业务销售,从即日起开始跑广告业务,工资也从1000元每月降为800元每月。这时候的丁辉哪有什么业务能力啊,广告业务也从没跑过,公司里的两个老业务也不愿意带他,整天就只能自己瞎琢磨。
一天在宿舍看电视里面正好在播放月球,丁辉灵感来了,想出了一个手表的创意广告。一个男人站在一个巨大的豪华的阳台上,左手的手表正反着光,手表的反光映衬在天上圆圆的月亮上。男人缓缓的转动着手腕,最终整个手表表面都印在了圆月上,天上的月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手表,手表的品牌成为了月亮的标识。
丁辉感觉这个创意还不错,自说自话的跑到亨德利钟表店上门推销,被对方很客气的请了出来。
正在丁辉一筹莫展之际,同学陆宏虎从深圳打来了电话。他先是询问了一下丁辉目前的情况,丁辉倒也没有隐瞒,实话实说,过的不好。接着陆宏虎告诉丁辉现在自己在深圳一家做电子产品代理的公司做事,公司里即使最傻的人一个月也有7、8000块收入,陆宏虎想邀请丁辉来深圳发展。
丁辉一听不错,本来马上就问陆宏虎要个地址杀奔过去,仔细一想目前还不行。去深圳的一张火车票估计要好几百,自己这两个月房租就花了700,加上招待孙菁她们的近500,还有平时生活的各类开支,现在自己手头也就剩了几百块,还要坚持到5月底发工资。
于是丁辉告诉陆宏虎等自己月底发工资,工资一发马上就来。可是陆宏虎说空着手来深圳可不行,要做电子产品代理,最少要出4800块代理费,先自己买一台电子产品,这4800块丁辉从哪里去找啊。
丁辉突然想起陆宏虎刚才说的,他们公司最傻的也有7、8000一个月,你陆宏虎肯定不是最傻的,就直接在电话里问陆宏虎借起钱来,说等自己挣了钱马上还。陆宏虎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自己刚开始做,还没这么多钱。丁辉客客气气挂了电话,这个情况他懂,前几天刚在电视上看过,不就是传销么。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5月底的时候,丁辉碰到一个转机。这天丁辉跑到了明园世纪城的售楼处,正和售楼处的销售员闲聊。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捧着世纪城的楼书走到销售员面前,问这个楼书是谁设计的。销售员随手一指丁辉,“就是他们喽。”那男人连忙拉着丁辉在旁边找了两把椅子坐了下来。
男人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丁辉,自称是远成房地产公司经理郭源。现在远成公司也在造新的楼盘,今天特意来考察明园世纪城这个项目。看到世纪城楼书做的漂亮,也想着给自己的楼盘做个漂亮的楼书。
丁辉也连忙掏出公司给自己重新印的业务的名片递了过去,然后把这个楼书的整个设计、策划的过程介绍了一遍,听得郭源连连点头。接着,郭源从随身的一个提包里面拿出了几页图纸,告诉丁辉这个他们在造的楼盘的户型图。丁辉看了一下,一共大大小小四种户型,都是只有线条的很粗陋的图。丁辉他们做的楼书里面的房型图里面都画上了家具、电器,显得那么精美。
因为也不知道做本楼书要花多少钱,丁辉也就没敢直接给郭源报价,答应了郭源回公司问领导,只要一有消息,马上第一时间通知他。然后丁辉屁颠颠的带着郭源的户型图和名片回了公司。
袁亚涛是见过世面的,他拿着丁辉递给他的郭源的名片看了看,说道,“远成这家公司我倒是听说过,好像都是做比较偏远的楼盘。丁辉你确认他说让我们做楼书?”
丁辉立马指天发誓,排着胸脯保证,绝对是有这个事情。袁亚涛拿起桌上的电话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打了过去,不一会电话就通了。
丁辉听到袁亚涛先是在电话里自我介绍了一下,寒暄过后和郭源聊了起来,并挥了挥手示意丁辉出去。丁辉出了袁亚涛的办公室回到自己座位,竖着耳朵想听听袁亚涛在和郭源聊什么,奈何隔着玻璃,啥也听不到。
等到袁亚涛从办公室出来,丁辉注意到他满脸的喜悦,走到丁辉办公桌旁边,拍了拍丁辉的肩膀,说道:“小伙子,不错,好好干。”
袁亚涛告诉丁辉,他电话里面已经和郭源谈好了,的确是让明园广告公司来制作他们远成公司的售楼书。现在丁辉需要把那几页户型图先交给设计师赵倩,马上开始设计起来,和远成房地产公司的楼书设计合同,袁亚涛自己亲自处理。
丁辉把图纸给到赵倩的时候,赵倩问有没有电子版的,丁辉想也没想就说没有,赵倩嘟囔了一句,“就这种画图最麻烦了。”然后拿出尺子在图纸上比划起来。丁辉看着也没自己什么事情,就又回到自己的电脑前继续挖雷。
与远成房地产公司之间的事情就算是交给袁亚涛了,甚至连楼书的文案部分也是由袁亚涛亲自负责,而没有丁辉这个专职的前广告文案什么事情。丁辉闲在公司正不知道该如何发展新业务的时候,公司里面的老业务吴小姐突然叫丁辉陪她一起去见客户,丁辉心想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正好可以跟他们老业务学习学习。
在去见客户的公交车上,吴小姐突然问丁辉,“听说那个远成的楼书设计是你找来的?”
“是啊。”丁辉纳闷吴小姐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你知道这个设计费是多少吗?”吴小姐问的丁辉直摇头。
“不知道,”丁辉疑惑的说道,“我把远成公司联系人的名片给了袁总后,就由袁总联系了,他说这个事情由他亲自负责。”
“你知道吗?”吴小姐鄙夷的说道,“我听会计老王说才1万块的设计费。”
“1万块不少了啊。”丁辉说道,这个数字对他而言的确是不少了。
“1万块,1万块我们不知道要亏到哪里去喽。袁亚涛啊,他……”吴小姐看了一眼丁辉,欲言又止,补了一句,“侬只戆头。”
丁辉茫然的看着吴小姐,也不知道吴小姐到底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怎么问。吴小姐带着丁辉到了客户处,结果客户居然不在,等于两个人出门晃了一圈。
这个1998年的6月份接下来的日子里,丁辉除了因为离万体馆比较近,所以帮大表哥去排队买了两张张信哲演唱会的票子以外,基本上就是无所事事。把票交给大表哥的时候,大表哥请客吃了顿饭。虽然大表哥没说这个演唱会要和谁去看,但丁辉从大表哥的神情中感觉到,大表哥应该是谈恋爱了,而且那个女的应该是喜欢听张信哲的歌的。
6月29号周一的下午,丁辉被袁亚涛叫进办公室,等丁辉把办公室的玻璃门关上之后,袁亚涛指着丁辉的鼻子,开始了一顿臭骂。
“你个小赤佬,”袁亚涛的手指头几乎点到了丁辉的鼻子,“你说,那个远成地产是什么破公司,嗯!你说,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的?”
丁辉被骂的莫名其妙。看着眼里喷着怒火的袁亚涛,丁辉连连道歉,只能说没有没有,心里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在袁亚涛的办公室里,丁辉被足足骂了半个小时,直到袁亚涛自己都骂不动了,才最后说了一句:“你给我滚。”
丁辉满身大汗的离开了袁亚涛的办公室。他相信公司里的其他人肯定都听到自己被骂的。同事们现在都正襟危坐,没有人和丁辉说话,甚至也没有人看丁辉一眼。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的时间,丁辉飞一样的逃离了公司。
回家路上的2个半小时骑行,让丁辉冷静了下来,丁辉知道这个事情肯定与远成地产公司有关系。丁辉想给远成地产的郭源打个电话,但是因为名片早已经给了袁亚涛,丁辉实在是想不起来电话或者是地址了。丁辉心想,还是明天等袁亚涛平静下来再问问吧。
一切仿佛命中注定一样,第二天上班途中丁辉被堵在了淮海路上。淮海路暂时不让通行了,路两边都是准备上班和围观的人群。丁辉问了负责执勤的交警才知道是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上海,马上要从淮海路上经过。
等到总统车队浩浩荡荡的穿过丁辉的身旁,这一段的淮海路才又从新放行。但是等丁辉紧赶慢赶的骑到公司,时间已经指向了9点50分。这可是丁辉上班以来的第一次迟到。
当丁辉满头大汗、提心吊胆的走进办公室,还是看到袁亚涛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袁亚涛看到丁辉,从椅子上站起来,挥了挥手,示意丁辉跟他去他的办公室。丁辉耷拉着脑袋,像个丧家犬一样的跟着袁亚涛走进办公室,他知道一顿臭骂是逃不了了。
今天袁亚涛倒也没有臭骂,而是直接宣布因为上班迟到,丁辉被开除了。丁辉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连忙解释是因为碰上了总统车队,不是自己有意迟到的。但是无论丁辉如何的辩解和哀求,袁亚涛还是那句话,“你被开除了,现在去把自行车还给公司。”
这次袁亚涛办公室的门开着,所有人都默默的听着丁辉被开除,没人帮他说一句话。丁辉到会计王师傅那里把自行车钥匙还了,签了离职手续。
6月份的工资上周末已经发了,自己的办公桌也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物品,丁辉赤条条的来到明园广告公司,现在又赤条条的离开了,没有一丝牵挂。
祸不单行,今天早上走的急,丁辉把皮夹忘了在宿舍,现在身上只有一块钱的硬币,而从斜土路回佳木斯路要换3次车。本来有自行车的时候,即使身无分文丁辉也能回到宿舍,毕竟中饭公司提供。
现在丁辉只能发扬起艰苦朴素的精神,迈开大步,向杨浦方向走去。他准备走上一段,然后再用这一块钱坐2次车。
刚走出去不远,丁辉的bb机上就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丁辉犹豫了一会,还是花5毛钱回了过去。令人意向不到的是居然是浦东的一家公司约了丁辉本周五去面试,地址在松林路上,并请他带好自己的设计作品。
接下来的一路丁辉努力在脑海中思索自己最近给哪家公司投过简历,但印象中除了5月份参加过一场人才招聘会,自己并没有投过任何简历。即使这场人才招聘会上,也因为自己的工作时间太短等等因素,一份简历也没有投出去过。
走过外滩以后,丁辉实在走不动了,仅有的5毛钱也坐不了2部公交车。丁辉想起林龙海昨天回来了,今天应该是在宿舍,咬咬牙,用这最后的5毛钱给门卫老曹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通知林龙海拿着钱在门口等他。然后就招了部出租车向佳木斯路方向驶去。
当在水产研究所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的林龙海见到丁辉时,并没有问一句话,他把车费付了以后,陪着丁辉沉默的回到宿舍。多年的兄弟之情使他明白,丁辉八成又是工作上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