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丢了杜栾华的自责感始终深深折磨着这个女人,安妮雅劝了也没用,看来还是这样哭一场会比较痛快。
艾尔看着车厢门,等着洛安踏上地面的同时,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虽然洛安在皇宫和杜瑜珉一样忙了两天,他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丝毫精神/体力不支的迹象,和普通人刚睡醒精神饱满的样子没有多大区别。长长的睫毛上下扇动,唇边露出一闪而过的轻笑,他说:“艾尔,辛苦你了。”
本来是辛苦的。安妮雅的情绪不太稳定,莱昂又好像在打什么鬼主意,艾尔在终南时或许是太过于依赖精神魔法,如今只靠自己的力量仅应付起她们两人就觉得已经处于极限状态了,这种辛苦比起其他人而言并不少到哪里去。
但有了洛安的这五个字,所有辛苦瞬间被一把烈火烧了个精光,烧得艾尔都要开始心律不齐了。
撇开这一点点的暧昧不提,杜瑜珉的出现无疑是给了杜栾华失踪案一个转机。正在大家等待他开始行动时,他却仿佛经过了某种深思熟虑,把所有人叫到书房,接着书童和侍从们在点亮油灯后便自觉退下了。
“非常感激诸位阁下对我妹妹的关心。”杜瑜珉说:“不过在下思虑良久,还是决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君主,只要身为企国的左丞相一日,就不能对君主隐瞒任何的事情,不然这样就是辜负了君主对我的信任。届时左丞相府会放出消息,表示企国左丞相杜瑜珉绝不接受任何以其妹性命或者人身安全相要挟,做出任何危害君主或者企的事情来。相信栾华也能理解我的。”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理解个大头鬼啊!
王绒玥也瞪大双眼看着他,她自然清楚丈夫对国家、以及对先后两位君主的忠诚,但,这个忠诚居然真的能超过亲妹妹杜栾华的性命?!
很明显,这些话一旦说出几乎对杜瑜珉这方没有任何好处,企王瞿远不可能因为杜瑜珉在公众的表态就立马弱智地深信不疑,掳走杜栾华的人因此撕票的几率倒是增加不少。唯一未见的希望就是,等杜栾华真的命赴黄泉之后,瞿远更加信任杜瑜珉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要是有良心的话说不定还会因此感到愧疚,给杜瑜珉加封个官品什么的。
然而借此险恶用心逆推杜瑜珉的出发点却是不应该的,他又如何不明白此举会为杜栾华带去怎样的危险。见到五人投来的各式目光,渐渐的,无法掩饰的灰败染上了杜瑜珉的脸庞。
苛责他?说怎么能不顾妹妹的安危。但他似乎就是杜栾华唯一的亲人了,没有人再比他自己更有资格。
鄙视他?说忠诚再高尚也不及性命宝贵。可做错的那一方说到底还是掳走人的犯罪者,他连助纣为虐都算不上。
批判他?说这种自私自利的人配不上当哥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看这件事没有问题,然而见到他痛苦万分的神情,谁又能说的出一句“你不能这么做”来?
杜瑜珉做出的决定很自私,自私的理由却很高尚,这让艾尔几人陷入了一种难以应对的状态中,纵使明知不能任由事情发展,却依旧说不出半点反对的话。
艾尔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恰好洛安又在身边,那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只见白发少年小幅度的歪了一下头,把视线转向了黑发蓝眼的青年,却意外发现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小的疑问刚在他心中浮现,突然一声巨大的开门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自然也顺着发出声响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一个男性仆从从门口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守着门的两名侍女想要阻拦却他没有成功,还被撞得东倒西歪。但他看也没有看她们一眼,扬着手中的纸张拼命向杜瑜珉示意。
“大、大人!小姐的贴身婢女珊瑚被人掳走了,角门处放着她出门手上提的包袱和一封小姐的亲笔信!”
“!”几乎同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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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杜瑜珉以及各位:
“我现在一个人很安全,你们不用来找我,等我想回来的时候会自己回来的,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一天了。如果有的人能亲自赶来接我的话,我或许会考虑一下,不然的话我就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落款:终于自由的杜栾华”
在试过了各种什么藏头藏尾隔着念等暗号均无果后,众人不得不承认这封信就是它字面上的意思。
于是这寥寥百余字的信件,已经让一干年龄均超过企国国龄的男女们沉默了足足一刻钟了。
什么又是“你们不用来找我”、“不知道有没有回来的一天了”,下一句就跟着要“有的人亲自去接她才考虑”、“不然就不回来了”赤裸裸的上下矛盾简直懒得吐槽,里面“有的人”指谁大家也都不想管了,你只要解释一件事就行、一件事!
所以杜栾华小姐您这是为了自由离家出走吗?在上一位企王被暗杀的晚上?还是在皇宫的花园里?您是开玩笑的还是开玩笑的还是开玩笑的?!
你“一个人”很安全是吧?于是事实真相是杜家大小姐在私下里自己学了反侦察,抛弃从出入自由的杜府中带着细软离开的简单模式,挑战自我的选择了躲过无数侍卫半夜逃出皇宫的地狱模式咯?
哦,还有当时站在你身边的宫女,想必你也是用了某种特殊的技巧或者姿势把她打晕的,这样高端的技能不考虑推广给广大女性用以防身吗?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这样诡异的静谧中,安妮雅的嘴里冒出了一个拗口的名词。
“安,你在说什么?”魔法使的其他成员早习惯安妮雅时不时吐出的新鲜词汇了,艾尔条件反射就想让她解释。
“就是……”安妮雅张张嘴,不知为何犹豫片刻又放弃了:“算了,也说不定,还是不要胡乱猜测比较好。”
她们的互动没有影响到其他人的思路,反而是把这个按了暂停的局面又继续播放了起来。洛安首先问杜瑜珉:“这是杜小姐的笔迹吗?”
杜瑜珉神色复杂地回答:“没错,是她亲手所写,内容也肯定是她自己想的。”
“……”这一点我们也猜到了,绑走杜栾华的人智商应该不会低到写出这封信来。
“洛安殿下你怎么想?”奔波两天后听妻子说妹妹失踪了,刚深思熟虑做出了个痛心不已的决定,突然又取得妹妹报平安的信件,杜瑜珉可算是短时间内被这两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体无完肤,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杜小姐的处境应该不太糟糕,不然她也不会显得如此轻松。只是对方的目的依旧不明,送这封信件过来,又带走了杜小姐的贴身侍女,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为杜小姐提供了一个舒适的居所而已,但……”
但这么好心的人为什么会在半夜跑到皇宫去?她们已经基本默认带走杜栾华的人和杀死上一位企王的人是同一拨,并且很有可能就是流窜在企与梁丘之间的杀手组织潼楼。所以什么时候杀手组织还拓展业务开始拯救失足少女了?是哪个爱做善事的大富豪给他们付的赞助费啊?
“我觉得对方这么做,最有可能还是为了麻痹我们的神经,很难想到她们有什么理由要善待杜小姐。同时,虽然现在不是白天守卫视线受阻,可对方偏偏在珊瑚回府的前一刻掳走人,应该也有警告的意思在内。”艾尔把自己想到的重点说了出来。
这还不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呢,哪怕这两天因为君主继位的关系府里人心惶惶,却不至于粗糙到门口发生这种恶性案件都没人发现吧?送信还好说,完全没必要带走杜栾华的侍女啊,此举的警告意味非常浓重。
“等等!对方有没有可能是把杜小姐抓去结亲了?”
安妮雅说了个乍闻之下无厘头,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的可能性:“对她照顾、处境安全、关照亲人、带走侍女,而且她自己也说了‘一辈子都不回来’这种话。在那晚前没有任何人和她发生过冲突或者让她不高兴吧,既然不是我们的原因,只能说明那里有人让杜小姐愿意放弃自己原来的生活留下,最说得通的就是她喜欢上对方了才”
她还在考虑斯德哥尔摩呢。
“栾华不会的。”杜瑜珉坚定地打断了安妮雅的发言:“我很感激抓她走的人没有对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只不过栾华绝不会是因为喜欢上某人了才做出这种事情的。”
你怎么知道的?安妮雅闻言就特别想问,不过考虑过后还是放弃了对人家兄妹的互相了解程度多加质疑,毕竟本来也就是胡乱推测,非得证明杜栾华可能在两天内喜欢上陌生人了对她又没有好处。
“她不一定是自愿离开的,但暂时、至少是写这封信的当时及之前的时间,她的处境称得上安全以及舒适,这个结论应该没有问题吧?”
待其他人点头同意后,莱昂神态轻松地撩撩头发:“那既然她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干脆不要管她不是行了?”
“……”
众人沉默,打算反驳两句吧,却无奈地发现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主要最近正处于新皇登基的特殊时期,杜瑜珉能用来处理私人事务的时间少之又少,如果杜栾华真的暂时没有危险,放任她不管似乎算不上什么天大罪过?
“她这只是在赌气而已,怎么能听一个孩子的气话啊!”
没想到此时跳出来反驳的竟是一直不受杜栾华待见的嫂子王绒玥,她痛心地看着其他人,把大家、尤其是提出建议的莱昂看得都撇开了头:“夫君,妹妹多有个性你再清楚不过,即便现在带走她的人对她还可以,但她万一做了什么触怒了对方呢?真的等到那种情况就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了,夫君真的想好了吗?”
王绒玥的声声质问打在杜瑜珉的心上,他的嘴唇又开始颤抖:“难道我不想找到栾华吗,你又知道什么……”
左丞相看着自己妻子的眼神能吓哭所有十岁以下的孩童,下一秒他刻意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的寒意已经消退:“算了,让我再想想吧,不管是否告知君主还是广发通告,我需要时间整理思路。”
事关亲人的性命,原本的打算被这封信完全打破,更重要的是此时已经过了宵禁时间,即便一定要讨论出什么结果,实行也是明天的事情。
所以事主都这么讲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纷纷道别后离开了书房。洛安看了最后的留下的夫妻俩一眼,咽下口中的叹息,替他们掩上了大门。
四人走后,房内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变得温馨,而是变得迟滞。
王绒玥视线的焦点投射在烛火的灯芯处,杜瑜珉的目光直勾勾看着书案上的文件,两人明明身处同一空间中,却仿佛没有任何交集一般疏离。
“夫君,回房吧。”打破沉默的是王绒玥。
“你先回去吧,我有公务要处理,晚的话就直接睡在书房了,不用等我。还有,我要怎么处理栾华的消息是我的问题,你不要多嘴。”杜瑜珉看也没看王绒玥,反而抓起一张卷昂就开始阅读起来。
不说他明明自称要“想一想”却又开始处理公务,单现在的这种行为,要是换一种方式来解释,无疑等同于端茶送客。
身为妻子的王绒玥却仿佛早习以为常,除了对“杜栾华”的名字表示出了一丝在意之外并无丝毫动摇,只安静而礼貌地施礼,退身离开了书房。
接着门外便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你们大人这两天都忙得很了,要是他丑时还在工作的话,一定要提醒他及时休息,就说是我关照的。”
“好的夫人,夫人与大人真是伉俪情深啊,在这种时刻还不忘关心大人的身体。”
“只要夫君和妹妹万事如意顺心,我的付出就都值得了。”
脚步声渐渐离开。
杜瑜珉放下了手中装模作样的公文,沉重而缓慢地把额头挨到了桌上,一声模糊到听不清发音的呼唤在这略显空荡而冷清的书房里响了起来。
久久不散。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