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直霍然起身,一脸警惕的看着朱祁镇,“陛下,此事事关祖宗家法,恕微臣不敢妄言。不过祖制已有成规,还是不要妄动为好!”
兴安不知道王直心中的弯弯绕,但这话明显于他有利,对王直是越看越顺眼,虽然不敢有什么动作,可严重充满了赞赏和鼓励。
见王直不为所动,朱祁镇心里犯了难,眨了眨眼睛,“若是朕非要如此呢?”
王直倒也硬气,不假思索的回道:“老臣乞骸骨!”语气充满坚定。
“呵呵”朱祁镇一声干笑,轻轻拍了拍王直的肩膀,嗔怪的说道:“王老你可是朕的股肱之臣,怎可如此轻易就弃朕不顾。”
王直也是话赶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陛下恕罪,老臣唐突了”
此时若是于谦在此,保准一口答应,不管权柄大至少可以放手施展,不必再看内廷的眼色。可王直不同,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图的就是一个平稳。朱祁镇好不容易回来,大明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对于相权的向往贯穿于有明一代的每一任内阁,王直作为首辅,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虽然职权的范围有所缩减,可能凌驾于六部之上,他作为首辅必定可以在青史之上留下重重一笔。
“看来药劲还是不够”,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王直,朱祁镇决定继续施展诱惑。
“依照朕的设想,内阁首辅当如汉唐时之宰相”听到这句时,王直的情绪明显有些控制不住,身子甚至都微不可查的一抖,脸上泛过一丝潮红,可片刻之后又迅速恢复一脸淡然。
“然太祖皇帝敕令废除中书省,祖宗之法在前,朕也不好做的太过。”
听到朱祁镇的话,王直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虽然祖宗早有成例,可世易时移,对祖宗之法虽不可大动,但修修补补却是不得不为的,就拿内阁的票拟、司礼监批红来说,就是由父皇而始施行。”
朱祁镇说话的时候,一直关注着王直的神色,毕竟他的知识都是来自于史书,而脑中的思想更是源于数百年之后,如何找到两者的契合点,以王直这些士人能接受的方式施展,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施为。
从内阁诞生之始,就一直笼罩在皇权与宦权之下,王直历经数朝,亲眼看到阁权的起起落落,若有能绕过内廷直接向皇帝负责,少了这道桎梏,必然可以让政令更加通达,于国于民都是幸事。
而且确实如朱祁镇所说,时代已经变了,原本都是文盲的太监,开始混入了王振这样不得志的人,而夙夜奉公如朱元璋的皇帝也许久未见,或许朱祁镇提出的模式未尝不可。
虽说明朝立国的时候,定下了天子要与士人共天下,可裸的从拿来原本属于皇帝的权力,言官们怎么说,六部又会不会抵制,都是王直所担心的。
此时,见王直若有所思,朱祁镇知道路子对上了,得先让老王同志消化一会儿与时俱进的意思,朱祁镇穿插着又打出了悲情牌。
“朕无能,没有把父皇留下的江山管好,流落草原期间,朕常常在想,如果是郕王或者襄王做这个皇帝,会不会比朕要强一些,如果能让大明不惧外辱,让百姓安居乐业,朕又何必恋栈那金銮宝殿!”
“陛下,万万不可!”朱祁镇忽如其来的一句,让王直骇然不已,连忙跪倒在地,兴安也是心中大惊,匍匐在地上头如捣蒜。
朱祁镇上前轻轻扶起王直,顺便踢了还在砰砰磕头的兴安一脚,他哪里看不出,兴安这是用生命在配合朱祁镇表演。
“朕不是懈怠,如此念头也只是想想罢了,朕受命于父皇,得位于上天,不敢轻言放弃,请王老放心。朕之所以有改制之意,不是要撂挑子,更不是要坏了祖宗之法。只是朕常常在想人力有穷时,朕要致力于如何让大明重新强大,实在无心困于琐事之中。”
王直见朱祁镇情真意切,不禁也直言心中顾虑,“陛下,内阁虽然设立已久,可始终不是钦定的衙门,如此权柄怕是力不从心啊!”
朱祁镇被俘的两个月里,内阁之所以能够政令通达,靠的是同仇敌忾的一口气,加上几位阁臣大多身兼尚书之职,自然不会有什么障碍,可要成为定制,却还差了些火候,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朱祁镇见王直口风松了些,顺着王直的意思说道:“日后之内阁,大学士当为一品,来源不限于翰林学士,不仅要凌驾于六部之上,而且朕有意将翰林院归于内阁治下,日常事务内阁参议,首辅议决后,由翰林院拟诏,送司礼监用印后直发六部诸司。涉及机要之事内阁不能自决时,再报朕亲批,王老以为如何?”
王直眉头重重皱起,他现在已经彻底被朱祁镇带着走,想的不是此举的利弊,而是琢磨着如何完善新的内阁,不至于出现明显的弊端,和朱祁镇开启了问答模式。
“若是内阁实行之策不妥当如何?”
“自有六科监察。”
“若是六部阳奉阴违该当如何?”
“御史言官可弹劾,朕意六部尚书之人选,日后当由首辅提名,廷推后再由朕钦选。”
“若是内阁与司礼监内外勾结,又当如何?”
王直说道这里时,语气变得无比阴寒,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惊得兴安连连使眼色,可王直却浑然不觉。
朱祁镇面色一滞,虽然在他的设想中,司礼监的权力已经最大程度的压缩,就剩下盖章的作用。可去办过事的人都知道,这盖章子看似简单,可远近亲疏有别,也有许多门道在里面。
此时,朱祁镇也不得不佩服王直的远见,大明赫赫有名的内阁首辅张居正,就是因为和掌印太监冯保结为同盟,大权独揽,让万历皇帝都身处张居正耀眼的光芒之下长达十年,张居正去世之后,狠辣的展开彻底的政治清算。
见朱祁镇语塞,王直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说出了更加诛心的一句话:“若是内阁、司礼监、六部诸司沆瀣一气,陛下又当如何?”
朱祁镇心里又是一沉,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要是这样的话,貌似皇帝就剩一个空架子了,要真是到了那个时候,舒服倒是舒服了,可这皇帝未免也太窝囊了些。朱祁镇脑中灵光一闪,决定祭出一记大招。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