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愣愣的咽了一口唾沫,看向王直的眼神里透着浓浓的哀求!
作为士大夫阶层的优秀代表,王直向来不把阉人放在眼里,本来就是奴才一般的存在,却能和大臣一样染指中枢、祸乱朝政,靠的就是这代为批红之权。
按照太祖设立制度的初衷,奏章的批答本来是皇帝的专责,所谓的票拟批红都是皇帝一个人的活。所谓富不过三代,朱元璋的继任者,少了打江山时的那股子冲劲,不在一味地全身心投入在朝政之中,面对每天没完没了的奏章动起了歪脑筋。
让朱元璋没有想到的是,创立内阁的竟是他十分属意的皇孙朱允炆,不过起初内阁只有顾问的身份,连固定的办公场所多没有,决策权还在皇帝手中。
到了朱祁镇的老爹宣德皇帝登基之后,可能是觉得斗蛐蛐比批奏折有趣的多,加上三杨这几位内阁大学士能力素质过硬,宣宗批准内阁在奏章上以条旨陈述己见,称为“票拟”制度,又授予宦官机构司礼监“批红”,内阁的地位开始急剧上升。
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套处理政务的固定流程,全国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老百姓给皇帝提出的建议,都先由通政使司汇总,司礼监呈报皇帝过目,再交到内阁,内阁负责草拟处理意见,再由司礼监把意见呈报皇上批准,最后由六科校对下发。
这套制度看起来十分完备,议政权分内阁,行政权归六部,决策权还在皇帝手中,瞧不出什么漏洞来,可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去执行,而当这个执行者是至高无上且缺乏监督的皇帝时,就给太监们钻了空子。
因为大小事宜都要皇帝批红,即使是机械的照抄一遍内阁的票拟,那也是一项海量的工程,而且枯燥乏味毫无乐趣可言。
所以送来的奏章,皇帝往往只是象征性的批上数本,就交给司礼监掌印太监代劳,有责任心的还在一旁监督一下,心大的就直接开心的玩耍去了。
一开始朱元璋招太监的时候,为了防止宦官干政,规定选进来的太监必须大字不识,只有文盲才能入选。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朱祁镇的老爹还专门下诏,设置一个名为“内书堂”的地方,供太监。原因很简单,批红的前提得先会写字啊。
写字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用红笔批示处理意见是否可以执行。然而秉笔太监却不是说了算的,因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要再次审核一次,如果认为可以,就盖上公章。
如果司礼监掌印认为不合适,有权打回内阁重新走一遍票拟批红的流程。可气的是皇帝深处宫禁之中,大臣们也吃不准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如果大臣要反对也没办法,因为他们送上去的奏章都要经过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审核。
庆幸的是前面几位皇帝虽然放权,可都是长君继位,对宦官干政时刻提防,倒也没出什么大的问题。可到了朱祁镇的时候,幼冲之年登上皇位的他,和王振感情十分深厚,专宠之下终于培养出大明第一位权宦。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兴安,他此时慌得一笔。
所幸王直晓得其中轻重,无论是票拟还是批红,本身都属于皇权,内阁能守住票拟的权力已经殊为不易。要知道直到现在,在法定意义上依旧没有内阁这项机构,文移关白的落款,还要借由翰林院的名义。
权衡良久之后,王直叹了口气,十分不甘的幽幽说道:“批红之权掌于陛下之手,臣不敢妄加置喙!”
兴安长长出了口气,小心肝终于落到了肚子里,看向王直的眼神变得十分柔和,心中赞道:“这老小儿倒是不错!”
朱祁镇也是幽幽一叹,本来是顺水推舟的事情,没想到王直如此谨慎,看来还是得费一番口舌。
“土木堡之变,起于阉祸,根子就在这司礼监掌权一事,朕有些想法,王老不妨听听看。”
朱祁镇正说着,瞥了一眼脸色酱紫的兴安,“兴安,朕说的是王振,你不用紧张!”
兴安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耶耶,兴安侍奉耶耶,不敢有一丝杂念!”
朱祁镇撇了撇嘴,兴安他自有用处,只是还不到说的时候,之所以让兴安待在这里受折磨,为的就是警告这个野心勃勃的大太监,王振已成历史,夹起尾巴为朱祁镇办事才是正途。
王直也瞟了一眼兴安,见他吃瘪心中有些畅快,只是弄不清朱祁镇到底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连忙神色一正,“陛下请讲!”
朱祁镇稍作沉吟,在心中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站起来边走边说:“朝廷设内阁及六部诸司,为的是替朕分忧,治理天下,可而今所奏之事无论大皆需要朕一一过问,孰为多此一举。”
见王直脸上虽有疑惑,但并未有太大反应,可见在这件事情上,王直的看法和朱祁镇基本相同。
“朕有意让通政司将所收奏章分门别类,将政务之事的奏答之权至于内阁,刑名之事的奏答之权归于三司,奏答之后直接交六部有司办理,并交由司礼监备案,事涉关键难决的,再报到朕这里,王老以为如何?”
说完之后朱祁镇一脸期待,静静的等待王直回答,为了怕王直有所顾虑,又接着说道:“此事涉及甚广,朕只是先行与王老通个气,至于具体如何实施,还需召开廷议仔细商量。因此,还请王老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朱祁镇的想法是将议政权交于内阁,行政权归于六部,司法权交于三司,他要掌握的只有大政方针最后的决策权,如此一来,既不至于皇权虚弱,而且可以将皇帝从琐事中解放出来,并顺手彻底断绝了宦官干政的可能。至于最为关键的军权,朱祁镇并未提及,他打算等于谦来了再说。
这三权分立的理念,让王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从内阁的角度来看,貌似是权柄大为上升,可例行事务本来就是按内阁票拟施行,这一条算是有名无实。虽然朱祁镇没有提及军务,可照他的意思,肯定和刑名一事一样,内阁以后怕是插不上手。
这么仔细一琢磨,王直就发现了其中的关窍,心里陡然一惊,“不对啊,这完全就是明升暗降啊!”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