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朱祁钰恭敬的跪伏领旨,这兄弟情深的一幕成功的堵住了百官的悠悠众口,反正朱祁钰已经窝在京城这么些年,眼下就连皇帝都没有意见,谁也不愿意再触这个霉头,干脆选择避而不谈。
唯有右都御史王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这一手过墙抽梯,为图自保狠心连节操都不要,结果成就了朱祁镇的仁德,却让他的所做作为显得愈发卑劣。
偷鸡不成的王文,此时能明显感觉得众人视线的汇聚,身边的几名官员也有意无意的挪动身子,疏远了他几分。正当王文心中五味杂陈时,金台之上的朱祁镇又语出惊人。
王文原名王强,朱祁镇老爹宣德皇帝在位的时候,因其审理白莲教谋反一案有功,结案后,宣德皇帝钦赐王强更名为“王文”,朱祁镇的话就从这一点开始。
“右都御史王文,历任三朝,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因其有功得先帝赐名,任职期间政绩卓著,实为忠君体国之人,朕欲擢升其为左都御史,署理都察院事务。原左都御史耿九畴为宣大总督,专司总理宣府巡抚、大同巡抚军务,兼理粮饷,工部尚书石璞不再兼任宣大巡抚一职。”
虽然已经有些适应了朱祁镇的乾坤独断,可这一道旨意一出,还是引得百官一片哗然,耿九畴和石璞的变动倒是反响不大,可百官万万没有想到两面三刀的王文居然能位列九卿,着实出乎众人的意料。
朱祁镇自然有自己的考虑,明代以都察院为最高监察机关,都御使与六部尚书并称九卿,地位崇高,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
大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都要直言不讳。六部虽然至关重要,然而各有专属政务,而都察院总理宪宪纲纪,有风闻奏事之权。
都察院除了执掌京城百官之外,还专设有十三道御史,共计百余人,专司纠察地方官员。和六部给事中一起,构成了大明的“科道”体系,虽然二者系统不同,但地位职责却相近,故合称为“科道官”,御史为台,六科为垣,构成明代纠举弹劾、防止官员敷衍公事、违法乱纪的交叉防线,由于主要是靠嘴巴吃饭,又被统称为“言官”。
虽然这些言官品级不高,但战斗力极强。因为地位卑微,往往都是六七品的小官,所以对官位往往并不看重,能不畏自己的官位甚至是生命向皇帝进言,保证了行政机构职能的正常运行。
但是,科道官员的这种权重位卑消极的一面也十分明显。因为官阶的低下,官位之念亦轻,权力的地位的倒挂,让监察御史往往成为拉拢腐蚀的对象。监察官员也不吝于将手中掌握的大权当成讨债还债的资本,或与贪官污吏共同谋划金钱与玩乐,或是为求高升去巴结权贵。
更有甚者直接成文党派之争的打手,互相攻歼,在党派伐异中推波助澜,搞得朝堂乌烟瘴气,一言不合就对皇帝以死相逼,极大限制了皇帝手中的权力。
朱祁镇选择王文,看中的就是他的见风使舵毫无节操,也算是为后来的改革去除杂音,虽然明初的皇帝受羁绊还不算太甚,但耳根子清静些总是好的,由王文来掌控监察系统,总比选一个食古不化的大臣要强些。
当然朱祁镇此举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千金买马骨之意,不管朱祁镇不在期间大臣们如何朝秦暮楚,跟朱祁钰走的最近的王文尚且不受影响,别人自然也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只要及时改弦更张,就还是大明的重臣。
是故,朱祁镇此言一出,不仅王文面色涨红,出班磕头谢恩不已,其余好些个大臣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直此时眉头却皱得更近,他虽然多少揣测出朱祁镇心中所想,但对于皇帝绕过内阁六部,直接下旨定下九卿之职位隐隐有些不安。如果传奉官成为定制,那对于大明的官僚体系将是极大的破坏。
所谓的三品以上官员由廷推产生,在朱祁镇的年代还未形成定制。但早在洪武年间,一个佥都御史都要由朝臣推举产生,而今朱祁镇直接任命左都御史一职,明显是对官僚系统的极大干涉。
廷推大臣最早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可考,但廷议官员最初见于朱祁钰登基的景泰元年,也有人认为在宣德年间就曾有过。所以说朱祁镇这时也算是打了个时间差,在文官集团将要崛起之前,廷推没有定型的时候将官员任免大权拦在了怀里。
若是到了明朝中晚期,廷推制度已成的时候,皇帝就只有等到大臣们廷推结束,再行圈选之权,极大的限制了皇帝的自主性。若是参加廷推的大臣公允倒也罢了,可随着党争的发展,廷推往往变成朝中各派势力的利益交换之所,选出来的也未必是最适合的。
虽然推举的名单有多人,可正推的人选早已心中有数,其余人等不过是陪跑罢了。说起来是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可实际上是吏部主之,九卿共之,朱祁镇自认可以做个明君,所以决议乾坤独断一回,也算是对百官的一个试探。
果不其然,户部给事中王竑,这个曾在奉天殿啃噬马顺的铁血猛男,忍不住跳了出来。
“陛下荣禀,左都御史为九卿之职,依照旧制人选须由廷议产生,微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王竑一脸正色,作为六科言官,他无疑是极为称职的,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眼里也容不得半粒沙子。
有明一代,朝堂之上历来不缺不怕死的,王竑此言一出,引来附和者也有近十人之多。还有许多人在观望局势,如果朱祁镇一意孤行,冒死进谏着只会更多。这其中一半以上不是为了给朱祁镇添堵,以看不惯王文卑劣行径者居多。
朱祁镇双眼微眯,脸上佯装微怒,可心里却欣慰异常,这些人才是大明的脊梁!
“你就是当日怒打王振余党的王竑吧?”朱祁镇没有直接回答王竑所请,笑眯眯的看着王竑问道。
王竑闻言一愣,连忙答道:“王振作恶多端,其党人人得而诛之,微臣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
“好,好一个恪尽职守,若大明上下都能像卿家一样,又岂会被区区虏贼所制。”朱祁镇脸色一正。
“王竑听封!”
原本义愤填膺的王竑,此时愈发摸不着头脑,不是该罚吗,怎么是听封?王竑闻言连忙疑惑的跪下准备承旨。
“王竑豪德高茂,志节忠贞,不畏权贵,正色敢言,其声实茂著,系朝野重望,奋臂率众击毙王振党羽马顺,名震天下,朕特简擢其为右佥都御史。”
看着一脸懵逼不知如何自处的王竑,朱祁镇嘴角一弯,戏谑的说道:“这右佥都御史是四品官员,朕可以乾坤独断一回吧?”
王竑面色愈加发窘,不想继续为难他的朱祁镇紧接着说道:“关于王文为左都御史一事,朕在这里先提议,具体怎么办,还请王尚书着吏部依规行之,右佥都御史王竑,朕如此你意下如何?”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