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的反戈一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朱祁镇在内。原本以为这个老小子最多出来歌功颂德一番,毕竟朱祁镇历经劫难平安归来,而且北京城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正该是举国同庆论功行赏的时候。
其实大部分官员都已经准备好了大肆吹捧的华丽辞藻,只等鸿胪寺官员发话,就按部就班的开始施展。不想被朱祁镇一句话打乱了节奏,弄得彻底乱了套。
朱祁镇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看着双股战战的朱祁钰,以及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出的始作俑者王文。土木之变以后,历史上郕王朱祁钰在恢复稳定、推动改革上还是有一番作为的,至少比朱祁镇在位时宦官当政要强得多,在权力由宦官统治向官僚掌权的过渡过程中,进一步启发了民智,推动了整个民族国家意识的觉醒。
只是朱祁钰因为得位不正,始终对流落草原的朱祁镇十分提防,所以有了历史上朱祁镇南宫七载为囚,再加上自己当了皇帝还不满足,废除了朱祁镇立下的太子朱见深,想让自己的子孙继续做皇帝,违背了当初登基时的承诺。
再加上重用于谦等能臣干吏,锐意推动改革之下,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尤其是断绝了整个宦官阶层的权力,最终引发南宫政变,绝望之中被一个小太监活活勒死,下场不可谓不惨。
让朱祁钰就藩自然是釜底抽薪之举,所谓树倒猢狲散,原本辛苦维系的那点势力自然会随之土崩瓦解,可以说是永绝后患。
可朱祁镇不这么想,一来他想堂堂正正的在朱祁钰面前证明自己,另外想把朱祁镇这根有了野心的旗子立在这里,他要推动的改革将更加彻底,与其到时候防不胜防,还不如就把朱祁钰这个现成的选择留给那些居心叵测的宵等养肥了正好一勺烩了。
权力的滋味只要体会过,就永远无法忘记,所谓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是这个意思。野心的火焰一旦点燃,只会变弱但绝对不会熄灭。万一朱祁钰就藩之后,找个机会再举旗造反,收拾起来反而不方便,还不如留在眼皮子低下安稳妥。
朱祁镇心中有了定计,可拍板的事要留到最后去做,在这之前,他还要听听大臣们的意思。
“胡爱卿,王文所奏你以为如何?”
原本想要置身事外的胡荧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多了几条,不过王文奏请的这件事,别人都可以推脱,只有他作为礼部尚书实在是推脱不得。
大明设有宗人府,专门管理皇族本家宗室事宜。宗人府设立于明朝初期,不过在永乐以后,宗人府多由勋戚掌事,而它所管辖的事都移交给礼部办理,宗人府名存实亡。
大明的宗室制度自成一体,既不同于汉晋,又不同于唐宋。汉晋宗藩裂土临民,如同独立国家,到了唐宋为了防止藩国作乱,对宗室的权力大加限制,但允许其中贤能者为官入仕,自致功业,而国家亦赖之。
明朝建立以后,太祖朱元璋在与其谋士们总结历史上治乱兴衰的经验时,一致认为,宋朝和元朝之所以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主弱臣强,朝廷得不到宗室藩屏,于是以前朝为鉴,分封诸皇子为亲王,在边疆的藩王可以主持地方军务。
封王制度在初期有一定的合理性,当时北方边境尚未平静,蒙古人依然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侵。国内还有陈友谅、张士诚的残余力量,随时准备东山再起。朱元璋需要皇子们驻扎在全国各地,对这些不稳定因素进行防范,成为朝廷的第一道屏障。
英明如太祖,自然对藩王权柄过重的隐患心知肚明,十分热衷于编书的朱元璋,专门为皇子们专门编写了两本小册子,永鉴录和御制纪非录,收录了历朝历代藩王作恶的典型案例,最为警示性教育的规定教材,要求他的儿子们认真学习领会。
太祖朱元璋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些儿子们不敢反他,可他走了之后,自己的皇孙还是被藩王制这把双刃剑所伤。当时的燕王朱棣手下有数万精兵,宁王朱权更是拥有甲兵八万、战车六千。其余王爷少则有数千人,多的达万余人。建文帝自知镇不住场子,动了削藩的念头,结果朱元璋的小册子不仅没有起到警示的作为,反而成了朱棣这些藩王的教科书,历史就是这么吊诡。
靖难之役燕王朱棣夺位后,有自己的亲身经历在前,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下旨提高宗室待遇,但藩王再也不得干涉地方军政事务,不得擅自离开封地,不得结交地方官员,有明诸籓,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的制度自此成形。
这一制度被明朝历代皇帝奉为万世不变的祖训,一直延续至明末,皇帝再也不担心后院起火,宗室们啥都不做也也不愁吃喝。饱暖之下无事可做的宗室只能热衷于造人,结果到了明朝后期,仅就有百万之巨,皇帝再也不愁藩王造反,愁起了怎么养活他们吃饭。
藩王后面怎么发展,胡荧还琢磨不到,他这会儿发愁的是如何处理眼下这个棘手的问题,对郕王朱祁钰的倒行逆施胡荧心知肚明,最为朱祁镇的铁杆维护者,甚至当时已经做好的辞官归养的准备。
因此,胡荧稍作犹豫之后,施施然出班答道:“祖制如此,臣并无异议。”
胡荧的话让朱祁钰一阵悲凉,他怕的不是就藩地方,怕的是朱祁镇对他起了杀心,让就藩的路成为他的不归之途。
经过了昨夜的一夜沉思,见过了世态炎凉,朱祁钰早就对帝位不抱任何幻想,只想龟缩在京城苟且的活着,就当监国的两个月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只想回到从前。可朱祁钰万万没有想到,背后下刀子的居然是王文,这让他无比绝望。
胡荧说完之后,看清风向的众人附议之声不断,一个个扯着脖子“阿”的长声呼喊,有的人唯恐自己的声音被盖住,很是卖力气,脸红脖子粗的高亢声音,让朱祁镇一阵恶寒。
实在无法忍受这些大老爷们怪异的喊叫,朱祁镇伸手往下压了压,耳根子终于清静了一点。
“王大人老成谋国之言,朕深以为然。郕王朱祁钰成年已久,本应分封藩国。然先帝仅有朕和郕王朱祁钰兄弟二人传下,朕实在不舍祁钰远离,想必先帝得知也不会责怪朕的。而且,郕王监国期间,行止有方,处置得当,母后对他也十分赞赏。朕决意让郕王继续留在京中,遇事也好出个主意”
朱祁镇的意外之举,又让奉天殿的空气突然安静。只有朱祁钰愕然的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相信,知道朱祁镇微笑的对他点了点头,压抑许久的泪水陡然滑落。
“臣弟领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