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后居住的清宁宫,就是日后北京故宫的保和殿。六月份的时候,清宁宫的一处偏殿雷击起火,朱祁镇曾请求孙太后迁移别处。但孙太后没有应允,认为是上天示警,日日在宫中为朱祁镇祈祷。
土木堡之变后,偌大的清宁宫中,往往在深夜还传来木鱼诵经之声,可以想象朱祁镇不在的这些日子,孙太后是多么的煎熬。
“儿臣参见母后”清宁宫内,本以为自己很坚强的朱祁镇,抬头一看鼻子禁不住一酸,泪水瞬间充盈眼眶。
孙太后无力的斜靠在椅子上,一脸慈爱的注视着,唯恐下一秒朱祁镇就消失不见一样,满眼都是无尽的依恋。
更让朱祁镇揪心的是,时年不到五十岁的孙太后,在他继承的记忆里,应该是一头黑发才对,可以眼前的孙太后却满头银丝,可怜天下父母心!
前世身为孤儿的朱祁镇,从未感受过的母爱,在看了孙太后一眼之后,瞬间击溃了他的心防,一股暖流从心里涌出,朱祁镇毫不犹豫的重重拜下。
孙太后并未发现朱祁镇有什么异样,虽然这是穿越之后和孙太后的第一次见面,可无论是无法克制的泪水,还是真心真意的一拜,都显得那样的自然,完全地发自内心。朱祁镇在孙太后身上,感受到为了儿子愿付出一切的母爱,让他对这个世界多了一些归属感。
孙太后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站起来,又重重的跌落在椅子上,即便如此仍旧努力的将手伸出,眼光牢牢的盯在朱祁镇身上。
“太医,快传太医”朱祁镇一阵慌乱,连忙起身冲到孙太后身边,急切的不停呼喊。
孙太后无力的摆了摆手,“哀家无事,年纪大了,一时急火攻心,歇一歇就好了。”
金英轻拍孙太后的后背,片刻之后孙太后脸色恢复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我的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让母后等的好辛苦。若非你当初逞强,又何来这一难,还好祖宗庇佑,今后可不能这样”
本来已经好转的孙太后,絮絮叨叨了几句后,情绪激动下又有些呼吸急促,朱祁镇顾不得其他,连忙学着金英的样子,用手轻轻顺着孙太后的后背轻轻摩挲,一脸紧张的静静听着。
“孩儿知错了,今后一定听母后的话。”朱祁镇抬起了头,看着那张充满了关切的脸,心里边的歉疚感更加的沉重,虽然之前的种种,并非是他所为。
“你是大明的天子,哀家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敢掺和你的大事”孙太后没好气的一笑,皱着眉接过宫女递过来的一碗汤药。
“母后莫急,让儿臣试试烫不烫”用嘴唇轻轻一抿,确认了不烫之后才将汤药送到孙太后手上。
“儿臣试了,这药并不烫,可是母后也怕苦吗?”朱祁镇嘴角微弯,俏皮的眨着眼说道。“儿臣还记得小时候吃药的时候,母后总会给一颗糖的,母后是不是也需要?”
朱祁镇在一旁插科打诨,逗得孙太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嗔怪的看了朱祁镇一眼,将那一小碗汤药一口气喝下。
“还是陛下会讨太后开心,若是平常用药可没有这么顺畅。”太监兴安低眉顺眼的在一旁轻声说道、
“就你会说话”孙太后眉眼含笑的用手指冲着兴安轻点了几下。
轻轻擦去眼角仍挂着的几滴泪水,挥手屏退了跪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太医,孙太后显得气色好了许多。“爱家的毛病自己知道,不必再麻烦你们了,只要陛下回来了,哀家的病就好了一半多!陛下快坐着吧”
朱祁镇没有坐下,干脆蹲在孙太后身边,轻轻地挽住孙太后的胳膊,“母后,儿臣发誓,今后再也不会让您失望。朕在草原上厉害着呢,真没受什么苦,您若是不信可以找锦衣卫的袁彬一问便知了”
“哪用得着问袁彬,你从瓦剌拐回来的姑娘还在宫中搁着呢,瞧把你厉害的”孙太后突然提到娜仁公主,让朱祁镇有些措手不及,红着脸傻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看着朱祁镇窘迫的样子,孙太后不仅哑然失笑,“哀家不是怪你,皇帝富有四海,纳几名妃子又算得了什么,而且赢取娜仁也对我大明有利,你做的很好。”
孙太后轻轻怕了怕朱祁镇的手,不经意的继续说道,“有件事哀家说了,陛下可不要埋怨母后,奸佞王振为我儿选的那些个美女,哀家自作主张尽数坑了,陛下不会怪母后吧?”
孙太后此话一出,清宁宫中的温度瞬间冰冷了许多,金英双目微眯,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兴安却微不可查的一抖,悄悄买下了头,那几个女子就是他亲手料理的,此时都静静躺在御花园中,成了那些鲜花的肥料。
朱祁镇忍不住一个哆嗦,有些无法接受,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家吧,王振只是投其所好,那几名女子有何曾有什么罪过,无非是陪葬罢了。
轻叹一声,朱祁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孙太后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用以安百官之心而已。
“儿臣并无异议,只是儿臣之错,反过来让她们受过,心中有些不忍。”
孙太后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说道:“陛下能知错最好,你只看到这几名美人香消玉殒,可曾想过土木堡上的无数亡魂。陛下身为天子,你的一个过失就可能害了万千人的性命,这一点你可曾想过!”
孙太后说的好有道理,朱祁镇的确是无言以对,默默的替已经逝去的宿主受过。
金英向来沉默,从始至终挺着个死人脸静静地站着。兴安见朱祁镇母子之间冷场,却眼珠子一转,岔开了话题,“听李侍郎讲,陛下身处困局之中,神来之笔的弄出一个淮王酿,成功地换回了大明数千俘虏,当时可是举国震动啊!”
孙太后这时也心有余悸的忆起朱祁镇凶险的被俘生活,再看他一身破旧的龙袍,风沙吹拂过的面庞,心中又不忍再做苛责,轻声说道,“是啊,幸得老天爷保佑,诸位先帝保佑,我儿不仅平安归来,而且无论是血诏,还是德胜门外的铁骨铮铮,都没有辱没朱家的血脉。”
朱祁镇算是见识了孙太后的厉害,难怪能在他不在的日子里,看似是泥塑的菩萨,却总在不经意间牢牢掌控着朝局,这段日子确实是辛苦了。
孙太后说完显得有些疲惫,略略一顿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凤目中一道精光闪过,稍作犹豫之后,一字一句的说道:
“皇儿,既然你回来了,哀家自今日起再不会参与朝堂上的事,该你掌控的权柄,该收回来了”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