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皇后抱着两岁多的皇太子,局促不安的坐在孙太后身边,此时的她哪有平日里母仪天下的沉稳,和每一名被绑架的人质家属一样,紧张而又期待的盯着珠帘外的众位臣子,迫切的想要知道朱祁镇的情况。
孙太后慈爱的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儿媳,数月来的煎熬,让钱皇后原本清秀的面庞,又消减了几分,一双明眸眼波流转,由于整日抱着朱祁镇的家书哭泣,已经变得通红。
若不是朱祁镇苦求要她不要过度悲伤,钱皇后恐怕早就和历史上一样,在绝望中哭瞎了双眼。
孙太后轻轻轻握了握身边钱皇后的手,让她紧张的情绪稍微舒缓了一些,可两行热泪却再也无法控制,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鸾儿,哀家相信皇儿会回来的,这几天你要好好调养,我可不想他回来了责怪我这个母亲。”
朱见深虽然已经两岁多,可语言能力似乎发育迟缓,呆呆的看着孙太后轻轻拭去钱皇后脸上的泪水,嘴里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却也懵懵懂懂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抚摸钱皇后的面庞。
钱皇后心中十分感动,原本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扯出一道弯弯的弧线,脸颊也升腾起两片红霞,杏脸桃腮,梨花带雨,分外明艳动人。
孙太后微微一笑,扭头对堂下说道:
“众卿家,哀家一介女流,受皇儿托付,承诸位用命,勉力为列祖列宗守着这大明江山。如今瓦剌兵临城下,该如何破敌制胜,迎回陛下,还请诸位尽快拿出个章程。
妄议南迁者,斩。”
孙太后听政这段时间,谨记朱祁镇的托付,政事放手内阁施政,兵事尽付于谦,除了偶尔询问边镇有没有朱祁镇的消息,对一应事务从不过多插手,深得百官敬服。
此时,事涉朱祁镇安危和京城存亡,孙太后虽然语气平和,但直接在战和之间定下选择,透着不容置喙的果断。
虽然徐有贞已经被贬斥,但被瓦剌的畏惧,仍然存在于许多人心中,南迁之议一直私下里议论纷纷。孙太后这时重申“妄议南迁者斩”,让原本摇摆不定的个别人,纷纷心中一凛,噤若寒蝉,收起了心中的小心思。
孙太后说完之后,于谦立刻出了班列,原本打算再动员几句的朱祁钰,被于谦抢了风头,脸色分外阴沉。
由于朱祁镇的信任和自身的威望,生死存亡之际,朝野上下都将希望寄托在于谦身上。见于谦出列,众人丝毫不敢意外,反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于谦也知道情况紧急,容不得再做迁延,在文华殿议事之前,收到郭登战报时就召集军事会议,商议战守之策。
各将领对如何应对意见不一,兵马司建议完全折毁九门外军民房屋,以免被敌人利用。驸马都尉王通主张在京城外挖筑深壕,以阻滞瓦剌骑兵冲锋。
于谦举荐的团营总兵官石亨,则提议军队全部退守城内,加固防御工事,关闭九门,以避贼锋,待敌人久攻不克,兵马疲惫,然后挥兵出击,必能取胜。
于谦却不以为然,认为前面明军一直在吃败仗,瓦剌肯定气焰嚣张,若是坚守不出,只会更加助长瓦剌的气焰。提出不应该单纯守城,而是要主动出城迎击,给敌人一个下马威。
是故,这时剑眉倒立,杀气腾腾的沉声说道:“臣以为,瓦剌不过五万,我方可战之兵二十万有余,远胜于敌。当紧闭九门,悉数将兵马派出九门之外,列阵与瓦剌正面厮杀。”
“臣斗胆,值此危急之秋,请太后致书宗室诸王,命将统帅卫兵,不拘多寡,星驰赴京勤王,以聚民心,以壮声势。”
“蒙陛下隆恩,受命提督各营军马,臣请命”
非常时刻,于谦直接将文华殿当作中军帐,骤然转身面向武官一列,神情凛然下达军令:
“总兵官石亨率奋武营、耀武营陈于德胜门,都督陶瑾率练武营陈于安定门,广宁伯刘安率显武营陈于东直门,都督朱瑛率敢勇营陈于朝阳门,都督刘聚率果勇营、效勇营陈于西直门,副总兵顾兴祖率立威营陈于阜成门,都指挥李端率鼓勇营陈于正阳门,都督刘德新率伸威营陈于崇文门,都指挥汤杰率扬威营陈于宣武门,副总兵范广率振威营伏兵于城外,机动策应。皆受石亨节制。”
随着于谦一声声呼喊,点到的将领逐个出班高声领命,文华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一股肃杀之气在大殿之内迅速弥漫。
见三军用命,斗志高昂,孙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开始她还对赎回朱祁镇保有幻想,甚至派人悄悄将自己和钱皇后的嫁妆给也先送去,可也先就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饕餮,一再出尔反尔,孙太后终于明白,必须像朱祁镇血诏里说的那样,只有打疼了也先,她的皇儿才回归有望。
防务布置了当之后,于谦并未站回自己的位置,而是朝着王直拱手一礼,在后者不解的目光中,郑重的从怀中取出兵部尚书的印信,视死如归的说道:
“首辅大人,请批准兵部事务由侍郎吴宁暂代,德胜门首当其冲,是瓦剌必攻之地,为保万无一失,我将亲自赴德胜门督战。”
这一条,在军事会议上于谦没有提及,在这里说出来,就是不给自己回旋的余地,于谦这是向全城军民表明决心,随后他宣布的决定,更是让所有人感到震惊。
“众将率军出城之后,兵马司立即关闭九门,无论胜败,没有本官的将令,不得放一兵一卒进城!”
听到这条命令,锦衣卫指挥使朱骥浑身一颤,对岳父的这个决定无比心惊,于谦对女婿的异样并未留意,他在意的是诸位将领的反应。
这道命令一出,意味着只要出了城,除了拼死杀退敌人,身后再无退路。如果胆小怯战或是不能退敌,那么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于谦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是每个人都有于谦那种“粉身碎骨浑不怕”的铮铮铁骨,眼见几名将领面露踟蹰,欲言又止,孙太后冷哼一声,忽然从宝座上站起,杀气腾腾的说道:
“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哀家这些日子也一直恪守,不过哀家今天要破例一次,于尚书所请,哀家一律允之。还要再加上一条,临阵之时,若将领擅自退却者,士兵可斩之!若士兵不遵将领退却者,后队斩前队,可一概杀之!”
孙太后说完,俾睨的看着珠帘后神色各异的众人,随后接着说道:
“战起那一日,哀家和钱皇后就在德胜门上看着,看我大明将士如何大破虏寇,迎回我那苦命的孩儿。郕王,你可愿意随行?”
“啊”
郕王朱祁钰还处在于谦带来的震撼之中,孙太后忽然发问,他竟一时乱了心神。目光慌乱的在身后寻觅,知道看见王文点头,才战战兢兢的答道:
“母后所命儿臣自当应允。”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