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也先正是踌躇满志,根本没有想到东路军会铩羽而归,要不然也不会在北京德胜门五里之外,和朱祁镇一起悠闲的瞻仰元大都的土城遗迹。
曾经宏伟庞大的元大都城,建成不足百年,被开国魏国公徐达一举攻破。由于元大都城池过大,十分不利于防御,重新修建时大明将城墙南移,城北的一片城墙由此荒废。
因其与大明砖包不同,全部采用土夯筑成,又被称为土城。原本这里也驻有明军,因于谦力主收缩防御,此地暂为也先瓦剌大军驻地。
此时已近薄暮,远远的地平线上,夕阳即将隐去,不舍的释放出光芒,将西边一隅天空染得血红。
十余米高的城楼之上,象征权力与战争的黑纛,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一列狼旗猎猎作响,狰狞的狼头活灵活现,凶狠的獠牙毕现,仿佛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不远处的北京城清晰可见,一队队兵士在城墙上急匆匆的穿梭。也先目光如隼,矗立在黑纛之下,双手撑着曾经属于大元的城墙,整个人微微前倾,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仿佛要将对面的北京一眼看尽。
朱祁镇也有些恍惚,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靠近大明的都城,让朱祁镇心跳不受控制的剧烈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乱窜,随时可能挣脱而出,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泄。
“啊”
朱祁镇用尽全力的一声怒吼,也先猝不及防之下,一个不稳险些跌落城楼,心有余悸的皱着眉,疑惑不解的看着好似发狂一般的朱祁镇。
朱祁镇捶胸长长的狂吼了几声,方才觉得心中的压抑有所纾解。转身邪魅的对着也先一笑,直接弄得也先脊梁骨发冷。
“淮王安心,明日还是朕去打头阵,朕倒要看看,到底谁是忠,谁是奸!”
朱祁镇笑的异常灿烂,但语气却冰冷彻骨,也先竟从中感受到冷冽的杀意升腾,不由后退了一步,呆呆的看着朱祁镇从容转身离去,反应过来后想要找回场子。看着夕阳余晖下朱祁镇异常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羞恼的将手狠狠拍在城墙上,顿时升起好大一片烟尘。
目光转向京城。
郭登派人日夜狂奔不止,马歇人不歇,两日从大同奔赴京城,提前四日,奏明也先携五万军马即将进犯京城。同时,亲率万五骑兵,潜行尾随也先,待也先离开后,与孙祥合兵紫荆关,断绝其归路。
三日前,杨俊押来喜宁的同时,杨洪依朱祁镇密令,领两万宣府精锐开赴京城,因路途较近,先也先一日抵达,由于谦统一调度。
兵部尚书于谦立即将军情奏闻郕王朱祁钰,同时由首辅王直召集军机要员,入文华殿觐见孙太后,商议应对之策。
在等待孙太后的过程中,文华殿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压抑。郕王朱祁钰额头迅速升起一层白毛汗,整个人坐立不安,忍不住瞟向不远处的右都御史王文。
首辅王直位列文官之首,正好站在朱祁钰身侧,将他的行为举止看的清清楚楚,眼中充满了失望。朝中有一股力量,想要用力郕王继位,以扶大厦于将倾,对此王直不是毫不知情,甚至朱祁钰和王文背地里的蝇营狗苟,王直也悉数掌握。
越是如此,王直就越是失望。且不说朱祁钰出身不正,而且因为成长环境使然,为人阴冷且怯懦,值此社稷飘摇之际,不思稳固朝堂,反而极力结党营私,实在不是人君之相。
反观朱祁镇,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土木之变的始作俑者,但始终是顺位传承,传位得正,是大明上下一致认可的天子。
土木之变后,一系列政令颁布,朝廷上下人心深得,用一个监国的身份捆绑襄王,也变相的束缚住了宗室的异心。用一个超然的内阁,满足了文官集团对权力的向往,于谦的手里,更是给予了文官从未染指的军权。即使没有这些,仅召回中官太监一条,就值得天下人称颂。
如此一来,除了丧心病狂的投机分子,作为新政的既得利益者,王直必须要捍卫朱祁镇的皇位,不为自己,为的是身后无数寒窗苦读后,卖身帝王家的人。
王直不着痕迹的和胡荧对视一眼,两人微微点头后,又都如老僧入定一般,轻轻颌首,眼皮低垂,静静等待孙太后的到来。
右侧武官一列,为首的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朱骥,其后的阵容就显得有些寒酸,除了少数几个战意盎然,大多愁眉不展,显得十分焦虑。
土木堡一战,都督以上勋贵武官战死16人,加上朱祁镇召回太监中官,明初以来勋臣为大将、大战皇帝亲征、太监监军、文官负责后勤辎重的模式,在临危受难的于谦有意改造下,逐渐变成了文官任总督统帅全局、武将任总兵带兵冲锋的二元体制。
广宁伯刘安,此时倒是显得兴致勃勃。大同城下得朱祁镇召见之后,刘安就即刻返回京城报告敌情,传达朱祁镇封赏他和郭登的口谕之后,将娜仁公主和亲一事报告朝廷。
令刘安意外的是,不仅封侯一事被搁置,还被王文手下的言官弹劾擅离职守,和亲一事更是掀起轩然大波,朝野上下都以此为辱。刘安因此被直接下狱论处,若不是于谦以军情紧急再度起用,恐怕还身处囹圄之中。
如今朱祁镇就在京城之外,在刘安看来,也先只要不傻,就肯定会奉迎朱祁镇回京正位,毕竟能当皇帝的大舅哥,可比在草原上吹风强得多,所以刘安对北京一战非常乐观,认为根本就打不起来。
正当众人心中各自盘算时,王直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投向文华殿上那一片珠帘。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皇太子驾到”
鬼魅一般的金英不知何时已站在金台之上,悠长的声音从他口中响起,声音虽然不大,但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都异常清晰。
金英话音未落,朱祁钰面色一正,领着众人行四拜之礼。
“平身”
孙太后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言语中却又掩饰不住的欣喜。一别近两月,他的皇儿就在北京城外,让如履薄冰的孙太后怎能不心生欢喜。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朱祁镇这一次遇到的凶险,将比土木堡之夜更甚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