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华深吸两口气，揉了揉鼻子，忍住心酸，声音却变了，
他柔声叫道：“妈，是我，”
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刚才还是春风和睦，现在就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人，
无法想象的是，一个垂暮老人，那双病态的，充满绝望的眸子里，铺天盖地散发出来的恨意，有多么让人恐惧，
她紧紧咬着牙，嘴角却露出变态的笑，她竭尽全力让自己声音很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已经咬牙切齿，
她招着手，说：“你靠近点，我眼神不大好，”
古月华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她面前，
啪，
一个清脆响亮无比的耳光，干脆利落的抽在古月华脸上，古月华还站的端稳，老太太却因为用力过度，身子踉踉跄跄，
她破口大骂：“畜生，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你是谁的儿子，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孩子，他叫万长平，你害死了他还不够吗，为什么还来找我们婆孙两个，你是想赶尽杀绝把我和心若也送进地狱吗，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老太太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发疯捶打着古月华，
古月华一动不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左边脸颊上一片红肿，却恍若没有察觉，他就是那么低着头，如同犯错的孩子，逆来顺受，
心若吓的也大哭起来，抱着老太太的腿，张着嘴，眼泪汪汪，
打了足足三分钟，老太太气还没撒够，可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无力，绝望，颓废，挥着手，说：“你走吧算我求你了，不要再来骚扰我这个老婆子和心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长平造了孽，活该阎王爷收了他，老婆子我教子无方，活该我瞎掉，心若是长平的女儿，父债子偿，活该她过了今天没明天，”
“我这一辈子早就没什么希望了，我每天睡觉前，只剩下跪在阳台上对着老天祈祷，古月华，知道我祈祷什么吗，哈哈哈我祈祷恶人恶报，老天爷把你天打雷劈，老天爷瞎了眼啊，降罪给长平，给我们一家，却让你这个最坏的人活的逍遥自在，古月华，我好想死啊，等我死了，我就能化成厉鬼，每天缠着你，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安生，”
字字沥血，闻着无不毛骨悚然，老太太已经像是活着的厉鬼，身体里住着亡者的灵魂，存在就是一个最恶毒的诅咒，
古月华还是很温柔的说：“妈，对不起，”
老太太再次激动起来，咆哮道：“滚，滚，我让你滚啊，谁是你这个畜生的妈，应你一声妈，我怕我下辈子都没好日子过，你，你从我面前滚开，”
古月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放下手中的礼物，深深望了心若一眼，然后后退着出了门，
进了电梯，他那份平静终于没了，哆嗦着手上一支烟，蹲在地上，蜷缩在角落里，呜呜咽咽，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一个人人称之为先生的商界鬼才，一个大智近妖想要天下唾手而得的传奇，此时此刻，却无助可怜的像个乞丐，
中途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上了电梯，好奇的打量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叔，你怎么了，”
古月华停止哭泣，抹干净了眼泪，站起来，重新和以往那样笔直，昂首挺胸，气场顿时跋扈嚣张不可一世，
“现在，我遇到的人，都是好人，他们一口一个喊我足智多谋，喊我先生，他们请我吃最好的饭，喝最好的酒，住最好的酒店，他们卖我人情，见到我就满脸堆笑，天大的人物也不摆架子，”
女孩羡慕道：“你运气真好，”
古月华望着她，说：“你为什么不问我原来，”
女孩瞪着眼睛，问：“原来呢，”
“原来，我遇到的都是恶人，他们羞辱我，鄙视我，他们把我逼到墙角殴打辱骂，他们把我的水壶尿满，我发现了，逼着我喝，他们喊我loser，喊我垃圾，他们会说，你们中国有一个成语，叫白日做梦”
女孩目瞪口呆，问：“就没有遇到一个好人，”
“有，”古月华闭上眼睛，仰起头，沉吟良久，说：“他叫万长平，”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
古月华九年前刚去国外那会儿，名不经传，
一个小人物，偏偏配上如今这种孤傲，骨子里蔑视一切，不可一世的性格，那注定是个悲剧，
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
很多人把他当成粉墨登场的猴子来耍，在猴子心里很多人都是坏人，唯独一个，这个人就是万长平，
万长平不只是对古月华刮目相看，还救过他的命，
三次，
第一次，也是两人结缘认识的时候，古月华刚去国外，没钱，在一家超市做上货员，有一天晚上，回来的路上，急性阑尾炎，穿孔，当场就倒在地上，
那是个寒风刺骨的冬天，飘着毛大雪，后半夜，几乎没什么行人，他躺在结冰的路面上，闭着双眼对天癫狂大笑，他已经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
停下来一辆车，破旧的车，车上下来万长平，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那女孩就是心若的妈妈，
是万长平把他送进医院，垫付手术费用，从阎王那把他拉回这个世界，
万长平很穷，是个落魄的商人，打拼在国外，负债累累，
可万长平还是慷慨解囊，把古月华当朋友，他说过一句话，让古月华至今乃至永远都无法忘却，
万长平说：“我有没有中国的国籍已经无关紧要，但我身上永远流着炎黄的血，跟你一样，我是黄皮肤眼睛头发，异国他乡，相见就是缘分，”
万长平不是恶人，他是圣人，
这句话丝毫都不夸张，
古月华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至纯至性的汉子，慷慨，慈悲，安分同时有着钻牛角尖的执着，近乎愚钝的执着，
那种不求回报的友善让古月华无法抗拒，
很快，两个人就成了至交，
国外不禁枪支，扛着自由的幌子，早就有无数的暴力案件，
古月华在学校里得罪了一个人，这人很有些门道，一辆货车直接绑了古月华，不给三万美金，就撕票，
这钱是万长平给的，
他经营一家服装店，高额房租各种贷款，供车供房，早就入不敷出，可是他毫不犹豫的赶到那个废弃的仓库，把三万美金甩给那些人，把古月华护在身后，
那三万块，足以让一个家庭经济情况雪上加霜，
古月华知道他不能再闲着，他必须要为万长平做什么，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做调查，做计划，
三个月后，他深夜约了万长平出来，没钱喝咖啡，那是个公园，昏暗的路灯下，古月华说，长平，你相信我，我就能让你风生水起，锦衣玉食，
万长平皱起眉头，问：“伤人吗，”
“却能利己，”
万长平当场摇头道：“我妈肯定不同意，”
古月华接着说：“那老太太就只能吃糠咽菜，嫂子只能穿廉价衣服，未来你的孩子喝一杯牛奶都要靠你算计花多少钱，”
万长平眉头凝成疙瘩，沉吟不语，
古月华递给他一支烟，
这支烟就好像魔鬼伸出的手，充满了诱惑，却能把他拉进深渊，
万长平一边大口抽烟，一边咳嗽，终于，狠狠一咬牙说：“跟我说说你的计划，”
一个月时间，万长平成了那条街上生意最好的店，
三个月后，万长平在附近三条街上开了四家连锁店，
半年之后，万长平当地拿下那家品牌的总代理，
在这个过程中，先后有三个竞争者酗酒起争执，一个被人打死，一个蹲了监狱，一个成了亡命徒，
万长平的车换成了宝马，
万长平的老婆终于可以穿漂亮衣服，买各种首饰，
老太太也能住上大房子，甚至明年万长平准备换一套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