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科幻小说 > 现在 > 误入藕花深处
    吴依人看到的并不是什么大楼,而是超大型计算机。外露的只是冰山一角,西北方向山绵绵,不知道计算机深入山体多少公里。机与山体结合,被设计成一个自然风冷环境,为这些巨大型计算机降温。

    车俯冲而下,一个急转弯,在空旷的广场上戛然停下。

    四周全是杨树,靠路一侧树着一排旗杆,各色大旗在风中呼呼作响。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横卧在大门左侧,新魏字体刻有“地源之光兰州数据中心”字样。

    停车入位,张宏国介绍说:“那边是个风口,常年北风,就是这样一个机,每秒钟都在处理着天量数据。包括你家吴铭的数据,也将从这里面产生。”

    “大概多久能出来,什么格式的、我可以看懂吗?”吴依人有些急切。

    “放心吧,直接出视频,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张宏国信心满满地看了一下吴依人,指着远处的山劝慰道:“那座山,整个不过是一台超算机。这种级别的设备,我们共有四套,正常工作两套。这次是临时启用了两套备用机,我出来时已经安排他们,先以低时素、低像素操作。相当于先打穿一个洞口,找到后再提高时素和像素。”

    吴依人感觉有些失望,她摇头说:“不知道人在哪里,洞口开在什么位置?”

    “东方提供的位置,时间地点都很明确。为保证数据精准,我们也会增加一个验证性操作,再往前推一个确定的时间和地点。”

    “那就太感谢你了。”

    现在再看那些灰蒙蒙的“建筑”,吴依人感觉有点亲切了。

    “举手之劳,顺便显示一下我们的技术实力。——第一次来,感觉很新奇吧?”

    “是啊,感觉很现代,很有科技感。”

    来到主任办公室,茶桌两边分别落座。

    “小吴之前了解过‘源溯’这个项目吗?”

    “从吴铭那儿了解过一点,他说是引入了数学上‘无限逼近’的概念,但我一直觉得那不过是种疯狂的想法,没什么实际应用价值。”

    “那你就想错了,单就‘疯狂’本身,你们有位科学家说:‘疯狂就是重复不停做同一件事还期待有不同的结果’。撇开疯狂不说,这句话说明,任何生命重复做同一件事,结果都一样。吴铭不也经常说吗?没有人故意做错事。”

    “难道不存在一因多果、或多因同果的可能吗?再说,既然是无限逼近,自然是有误差的。回溯远了,会不会产生叠加效应,离真相越来越远?”

    “这个不必担心,我们通常采用两种以上级别的时素进行回溯,高时素回溯细节,低时素回溯趋势。然后把两种时素的信息叠加,相互验证为真实信息。必要时,还会采用更多级别的比照模式。”

    吴依人几乎被说服了,“那就带我去看数据吧?”

    张宏国拿出手机看了一下说:“可能还需要些时间,这样吧,我去协助他们,你呢?让办公室他们谁陪你到处参观一下。一找到吴铭,我就通知你回来看视频。”

    用词确切,甚至可以立等?吴依人疑惑地说:“参观就算了。直觉告诉我,你们已经找到吴铭的位置了。”

    说到这个份儿上,张宏国只好哈哈一笑,“你还真是聪慧过人。对,他们已经在做公示前的处理。——这个处理不是针对你,是《全球时间公约》的规程。”

    “源溯”竟真的搜到了吴铭!

    这很尴尬,对吴依人来说是个残酷的噩梦,但对他们来说,却是欢欣鼓舞的成果。项目不温不火地进展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实际应用,也是时素最高的一次尝试。所以,全员集中在中心大厅翘首以待,而吴依人和张宏国在办公室。

    时素是他们自定义的时间参数,代表单位时间的事件浓度。形象说,就是时间切片的厚度。由于视觉暂留的生理现象,时素.秒的视频,一定是非常清晰流畅。

    视频开始——

    本来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出门迎风,吴铭便忍不住了。

    吴回一边帮他捶背,一边关切地问:“吐干净了吗?你这番狂呕,完全可以浪费一个成语,真是‘菜花横溢’啊。”

    倒是吐得痛快淋漓,但胃里火烧火燎,吴铭迫切想找什么再填满肚子。他几乎是央求着说:“吴回,帮我找个卖粥的地方,最好能来碗咸粥。”

    “喝什么粥啊,到镇江了,肯定是喝醋。你知道,国家地理标志产品,镇江醋很有名滴。”吴回补充说:“再说,喝醋也符合你的身份。”

    吴铭已经神志不清,低头哈着酒气,竟还在问:“我、什么身份?”

    “大家眼里的吴铭老师,不仅是个酒神,还是个醋坛子呢。”吴回从嗓子里发出一种肮脏的笑声,“走咯,买醋去,给我们纵横醋坛的酒神解解酒。”

    吴回把吴铭拖到一个小便利店,买了两瓶醋,看着吴铭喝完一瓶之后,他们瞬间出现在镇江站内。黑暗中,吴回一转身便消失了。

    大厅里,大家议论纷纷:

    “啊,这吴回、可真够损的。”

    “是啊,酒喝多了本来就胃酸,还让他喝醋?”

    “喝那么多了,吴回竟放心让他一个人上车?!”

    以上视频效果很差,就像某款小游戏,整张人脸,可能也就一个方形色块。播放也是一帧一帧地,声音失真严重。

    把上车时作为数据源点,地点和时间都很精确,下面才有了真正精细流畅的画面——

    车上无事,快进过去。

    吴铭在济南下车出站,叫了出租车,报的却是北京的地名。司机说晚上不出长途,吴铭就赖着不下车,司机不管这些,他只管打表走。后来,吴铭吐在车上,司机忍无可忍,终于把吴铭赶下车去。

    吴铭在附近晃悠了一会儿,竟凭空消失了!

    视频也随之结束。

    荧光路牌显示非常清晰,还有具体的数据佐证——位置是济南怪坡。

    第二段视频,时间已是下午。

    吴铭斜卧在一个小船上,还没醒。

    数据显示,他们晚上共喝了五斤五十六度的白酒,吴铭外加一斤米醋。唉,这种状态,怕是整个人都已经发酵了吧?

    朦胧中,吴铭听到有个女孩子饱满的叫声:“大叔,你死了吗?”

    吴铭努力睁开眼睛,见这片长满荷花的水域,“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他笑了,他喜欢《荷塘月色》那恬淡的意境。

    转过头,见一个俊俏可爱的姑娘划船水上,仙女一般飘落而来。

    “嗯,一身酒气。”女孩儿调皮地抽了两下鼻子,自语道:“看这一身短打,倒像个胡人。”

    “哪来的野丫头,你才是胡人呢。”吴铭醉眼惺忪,胡乱打量了一下,故意转过头说:“蛮蛮,这次的r,扮的是谁?”

    “什么是考斯普雷?”

    吴铭并不解释,只管评价说:“简约有致,曼妙合体;较唐前素雅,比元后灵秀。文气十足,我猜、蛮蛮这次穿的是宋装,告诉我吧,这次扮的是谁?”

    看到这里,吴依人下意识地看了看张宏国。

    张宏国也看看她,惊异地说:“你们俩长的真的很像啊!”

    吴依人无语。

    这无语其实是种愕然,因为只有她和吴铭知道,二十五年前,自己就是这个模样。

    张宏国以为吴依人心情不好,便没再说话。

    继续看视频。

    小姑娘还是一脸顽劣的笑,她说:“我不是你说的蛮蛮,我是李清照。”

    “哦,蛮蛮这次扮的李清照啊,还以为是扮女侠呢。”

    女孩儿认真地纠正道:“不是扮,是真的李清照。”

    “呵呵,我还辛弃疾呢。”

    “你不是胡人,你是谁、来自哪里?”

    吴铭完全把她当作吴依人了,便去逗她:“如果你是李清照,那我就来自你的伤心地,南京,应天。”

    女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说:“还好,我过一段要去的是东京、汴梁。”

    “哦,按你们的说法,应该是金陵、江宁府。”

    “我还没去过金陵呢。”

    “以后会的。”吴铭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根本就是十三四岁的吴依人嘛。他继续玩笑着,套她的话说:“你如果真的是李清照,就把身份证拿给我看看。”

    “啥身份证?没有。”

    竟没把身份证诈出来?吴铭又质疑说:“李清照、满的河南话?”

    “我说的是官话!你说的是什么?阳怪气的。”女孩儿说完,捂着笑了。

    吴铭这才感觉到有些异常,他极力追忆,问道:“这是哪里?”

    “这儿是齐州,前几年升为济南府。”

    “真的假的?”吴铭慵懒迷离地笑着说:“我给你背首词吧?”

    “你也会填词?!”

    “不是填,是背,你填的《如梦令》。”

    “好,那就背吧。”

    尝记西津古渡,

    喝得一塌糊涂。

    本想来碗粥,

    听人建议喝醋。

    喝醋,

    喝醋,

    又是一番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