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科幻小说 > 现在 > 月迷津渡
    吴依人劈头盖脸的一通叫骂,不知道是把吴铭彻底弄糊涂了,还是彻底醒了。但他至少明确了一件事,改变意识上的差距,需要时间和环境氛围。

    如东方句芒所说,强行改变另一个生命的自主意识,其实是种毁灭。

    也许真的是自己要求过高,东方祂们一起过来那帮神,不也一样执迷难醒吗?

    再说,吴依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生活落差太大?是自己先把她惯成那样,然后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遗弃”了她。虽非有意,却是事实。

    吴铭无奈,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好吧,是我错了。反正、一家人,公司那些事,你学着自己处理吧。还有,你刚才说要去走访企业,要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别喊累喊烦就可以。”

    “烦什么?我喜欢到处跑。不在公司,说不定时间上还能更自由些。如果顺道,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偶尔幽会一下?”

    “别太乐观,接触以后,你就知道、为什么要实时掌握他们的心理状态了?”

    吴依人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吴铭,她口气便也缓和起来,“雷总说了,到时候,会给我派一个熟悉业务的老人儿陪我一起下去。”

    “是韩雁吧?由她带着,你是会轻松些。”

    这是半句话,有韩雁陪同,吴依人是轻松了,但吴铭在南京的班底也就从此瓦解。不过,他马上就释然了——最初做这个事儿的动力,不就是找吴依人吗?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找回她,而是找回她跟自己共同的记忆。

    况且,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人是雷泽帮自己找到的,该感谢他才对。

    “听说好像就是她,雷总已经跟你说过了?看来,他还是会做人的嘛。”

    “哼。”吴铭说:“要拆我的台,还能跟我打招呼?”

    这大出吴依人的意料,她惊叫道:“啊?这么明目张胆地弄权,你是要防着他点。”

    “已经被人惦记,无论什么结果,就都是早晚的事。防不胜防,还是由他去吧。”

    “那你的股权……?”

    “由你代持吧,放在你名下。需要我现场签字时,告诉我,随叫随到。”

    “那我们是继续持有还是套现?”

    “有机会自然是套现啊,你有钱了,是不是就可以安稳了?”

    “嗯。”吴依人轻快地答应说:“一套现,我就辞职,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还要收拾行李。”

    吴铭根本不相信会有那天,因为他知道,人一旦膨胀,没几个能回头的,直到毁灭。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又一个执念——她毁灭时,他有力回天。

    挂了电话,吴铭竭力让自己脑子放空,就这样游-走在夜晚的太湖边,没打算回家。

    后来,一阵倦意,迫使他找了个坡地坐下。

    刚要打个盹,吴铭睁眼再看,恍然已经换了场景。

    天空还是那样的灰蓝色,月朗星稀。

    吴铭强打精神努力辨认了一下,竟然是镇江的西津渡!

    脚下正是所谓的“一眼望千年”。不同的土层,台阶一样,每阶一个时期跨越千年,故名。

    吴铭正在诧异,忽然感觉身边有人,转脸一看,吴回正与自己并坐。

    “吴回?怎么是你!我这、没伤到你吧?”

    吴回坏笑着说:“难道你想我了?”

    吴铭知道,祂所谓的想不是思念,而是想到了。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可以放空心境,甚至连吴依人都没想,怎么可能想祂吴回?他摇摇头确定地说:“没有,我什么都没想。”

    “那就对了。”吴回起身,手拉吴铭,“起来吧?请你喝酒。”

    “是你把我带到这儿的。”

    “是的,东方说你脑子又乱了,怕你想不开,让我过来陪你。”吴回朝北方挥手,若有所指地说:“这古渡原本紧依长江,他们说是清以后江滩淤涨,江岸北移。你信吗?我觉得这一定跟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有关,北岸的人,会不会感觉是南移了呢?”

    “切。”

    “唉——。”吴回夸张的一声长叹,故作深沉说:“你看看,一个好好的渡口,离江岸三百米,还能渡人吗?”

    “这么说,你是来渡我的?放心吧,我没什么想不开,只是放不下。”

    “所以说啊,喝酒去,喝晕,自然什么都放下了。”

    吴回说着,连拖带拽,左拐右拐,把吴铭弄进古街一个小酒馆,两人对面坐下。祂也不征求吴铭的意见,直接要了两只河豚、两笼蟹黄汤包、一盘肴r、一份清炒秧草。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吴回只管倒酒,满上,跟吴铭碰了碰杯才说:“还记得、你上次路过镇江吗?你发朋友圈,感慨‘雷峰已倒掉,塔中并无人。’东方看了之后,说你这首诗,是你所有诗作里面最有意境的。”吴回说完哈哈大笑。

    “知道你们说的意境,就是乱呗。——哦,你那天消失之后,原来是去了上海?”

    “不是你安排我先去上海吗?”吴回略略回想一下,饮下杯中酒,看着吴铭说:“其实、我没有去上海。”

    “那你刚才的意思,好像说跟东方在一起?”

    “是在一起啊?”吴回说:“祂可以无处不在,这个你是知道的。”

    “哦,那就是在我家呗。”吴铭猜对了,但他已不再介意这种无耻的无所不知。“什么都看到了吧?我在女人跟前下作的样子。带我来这儿喝酒,只是为了消遣我?”

    吴回好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既然你不介意,我是不是可以直说了。”

    “直说吧。”

    “那天消失的其实是你、兽性的你,看见吴依人就魂不守舍了。我们这种意识精纯的神,遁形时干干净净,不会有什么水雾、灰尘、草屑之类的东西。”

    “那时的你呢?”

    “我还没醒,用的是你的幽精,你这样相当于把我的魂儿勾了。”

    “那你不就死了吗,怎么会在我家?”

    原来,多年后的重逢,混沌的吴铭忽然有些警醒,强大的意识力同时撩^拨着自己的兽性。如果东方不及时出手,吴回可能就醒不来了。后来,吴回浮尸野狼谷,就是因为一个堂堂的神,不堪被折腾成那样,但神力尚未恢复,只好以死来脱身。

    “不是跟你回家,是让你回家。”吴回现在说话,多少要看看吴铭的心情了。祂小心地笑着说:“东方这样做没有恶意,祂说如果你没有兽性,看起来就会跟个死人一样,吴依人不会认你。再说,没有兽性,你在上也发挥不成那样。”

    “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们那样……自如?”吴铭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用手胡乱比划了几下,接着说:“每次必须经历一番死去活来的折腾吗?”

    “被物欲迷惑太深、被物质包裹太严,不透彻心扉,怎么能感受到灵魂的真实存在?你们那些圣人先知,都是从活受罪开始逐渐超然的。不承受瞬间蜕变的痛苦,就要选择温水煮青蛙一样的漫长进化。”

    “看来,我现在只能任你们摆布了?”

    吴回把酒杯一放,“这话说的,没有人摆布你。从再见吴依人开始,你所有举动,都是你自己意识冲动的体现,我们只是保护性观望。”

    “哧,是幸灾乐祸地围观吧?围观都不没那么龌龊,是,。”

    “你要这么说,不但,我还算部分参与了吧?”

    吴铭看了看吴回,没说话。

    “好吧,说正事儿。你说,你们不在镇江,雷峰塔也不在镇江,你怎么就会提前‘伤心塔中并无人’?显然,这在你潜意识里是已知的。你明明知道,几千年了,就算具区大泽明确在那儿,也明明找到了蛮蛮,最终还是个天南地北、双飞客。”

    “是啊,就像这个尴尬的渡口,就在那里,可灵魂没了。”吴铭这次没哭,他猛饮一杯说:“东方祂有没有跟你说,吴依人是谁?她应该不是蛮蛮,不,应该说是,她就是蛮蛮,也是彻底忘了身世。甚至,即便她作为具区女神醒了,具区女神也不是祂的最终身份。”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我是不是有臆想症,刻意把她给幻化了?”

    “不。如果是臆想,应该是主观因素多些。但你这些时空错乱只是感官上的吗?不是,是客观真实的。”吴回也很诧异,祂端详着对面这个“灵r残缺”的人,摇头说:“这个尴尬的渡口?刚才说了一半,这个古渡,虽然已经不能渡人,却不见得、不能渡神吧?”

    “渡神?”

    “刚才我们坐的地方,知道叫什么吗?”

    “一眼望千年。”

    “渡人的江,流的是水;渡神的河,流的却是时间啊。”

    “好!你好像越来越会说话了。渡神?我喜欢这种说法!”

    “那就干了,预祝我们渡神成功!”

    吴铭酒意微醺,笑道:“那我们就启航吧。”

    (月日到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