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钻钻就简介了一句话:“周钻钻,男,28岁,省立大学新闻系毕业,只会写写字。”然后,附下了一篇中篇小说《家史》——
连日的yin雨天气,gao得人心焦灼,情绪也潮shi起来。大学刚毕业的我突然想了解一下我的这个小家族,问起了我爸爸我们这个家的家史来,闲着没事时,我把我所听来的家族事都记了下来——
“黄河九十九道弯,弯弯河道住神仙。”
据老人们说,周家洼是黄河的第79道弯,这里住的是个骚神FengLiu仙。所以,周家洼的俊闺女都吓跑了,远远地嫁到外面去了,那外村的好姑娘也不愿嫁过来。落下的周家洼的后生们,打光棍儿的一抓一大把,其中不乏才貌双全的好小伙儿。我老爷爷就是其中一个,他老人家名讳正,因为长得好,人常称他做“俊周正”。
十五六岁,我老爷爷就长得人高马大,细腰乍背,被我老爷爷的爷爷调教得“上坡能耕能担庄稼,下水能捕能捞鱼虾”,尤其是乘船扎筏,已是很有名气的好手。十八九岁上,家人正张经着为我老爷爷说门亲事,那年的六月初九上午,突然郑州花园口的黄河大堤就被炸开了,咆哮的黄水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漫东南奔腾下去了。映黄了一大片天,淤盖了一大片地。按说花园口决堤,周家洼是轮不到被淹的,但那决堤的水没有直往正南流下,而是一奔东南斜着漫下去,周家洼就有了灭顶之灾了。周家洼没影儿了,我老爷爷的家人也全没影儿了,只我老爷爷一个人抱着一棵大树桩在黄汤里起起伏伏、叽里咕噜地流,昏了十次、醒了十次,在水里泡了十天,最后总算活过来了。
流浪的人如潮水,我爷爷欲哭已无泪,衣不遮体、灰脸长须,顶着一头稻草似的黄卷毛,晕晕乎乎、摇摇晃晃走在黄沙道上。
“快呀!那里有片萝卜地……”正走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qun涌动卷了过去。据老爷爷后来讲,当时很有些像饿狼看到小羊后的样子。一时间跌跌撞撞、推推搡搡、哭叫连天。我老爷爷正走在一个高坡上,下面是一条沟堑,虽不很深,也没有水,但shi漉漉地,常年属yin。人qun一挤,正把他挤下了坡。虽然同时被挤下去的有好几个人,但人家都有亲人帮手,往下一滑或一歪,拉的拉拽的拽,又都上去了。只有我老爷爷是一个人,一仄歪倒下便顺坡往下滑,没人认识他,也就没人帮他。他哧哧遛遛滑到坡底,一个自然大空翻,屁.股着地、四蹄朝天给栽在又软又shi的沙泥里。
许是后来的我、我爸和我爷爷牵系着他的“神识”不让他死,“祸兮福之所倚”,我老爷爷他毫发无损,还意外地收获了十几个真正的“野萝卜”。原来那些狂奔去挖萝卜的人,到眼前看到的是一小片瘦瘦的艾草棵,挖不出根也吃不下叶。
又走了几天,我老爷爷想:“我必须停下来找个活干挣点吃的,不然,会饿死在路上的。”停哪儿呢?到处是沙碱地泛着刺眼的白光,稀稀落落的破烂村庄,在阳光下无精打采地倒挂着似的,又有什么活可干?
他离开人qun一个人忍着饥饿溜达了两天,终于找了一家大户人家做了长工。一年后,老爷爷手里有了一点钱,便伙同几个年青人去倒弄点儿小生意。比如租人家的车马运粮,购来一些镰刀头,自己装上木柄再出售,等等。在一次贩卖镰刀时,因为夜里贪走路,在没有换“路条”(类似通行证一类的证明)的情况下从一个势力军管区到另一个势力军管区时,被当做“探子”给扣住了。在当时,不听分辨,也不讲证据,只要怀疑你是某方的“探子”,就可以活埋或者勒死你。
那时正值抗日战争全面展开,真抗日的、假抗日的,一股股队伍有大有小,一个个山头有好有坏。老爷爷和他的两个小生意伙伴眼睁睁地被捆绑好,推到土坑里,开始填土。他们已经绝望了,喉咙喊哑也没人听,等土埋到胸口时,突然埋土的士兵停手了。老爷爷他们并没有敢于奢望命运能逆转,因为只需要再往里填几锨土,土埋过了胸口,不等到埋过喉咙,人就呼吸困难或者窒息了。老爷爷只是看见那个当官的从老爷爷他们的小粗布包裹里分别搜出几个野菜窝窝头儿,那人掰开一个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一摆手说:“停!停!停!可能是gao错了,把他们拉上来放行!”
捡回了一条命的老爷爷不久就又遇到了一次大难。有一天,几十个人在一条长满芦苇的小河里摸鱼,老爷爷和他认识的一个伙伴为了生计也下了水。正赶上日军飞机轰炸,对着这片芦苇丛又是扫射又是投弹,也许是日寇误认为这里面有军队,这下可苦了几十个百姓。霎时间血ròu横飞,河水染红。老爷爷是东躲西窜,等ri本飞机一离开,他马上从身边携起一个人就往岸上跑。
跑出河水躲进庄稼地里时,才发现自己连拉带携弄出来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陌生小伙子,再回头去找那个伙伴,芦苇丛里已经再没有活着的人往外出了。
那小伙子姓何,叫何柱子,就是后来与我老爷爷一辈子关系最好的柱子老爷爷,他就住在这附近一个大村庄何家营子。在何柱子一家人的帮助下,我老爷爷在何家营子买了一小片地,盖上三间茅草屋,安家住了下来。
安定下来后,老爷爷更加艰苦奋斗、勤俭生活了。我们这里西方与北方两面是山,往南是敞开的良田平壤,还有小河多条,可谓山清水秀。山离何家营子最近的只有30多里路,老爷爷做了几十个精巧的投枪,找人打制了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子,带上何柱子和另外两个何姓青年,进山挖药、捡蘑菇、打猎。三五天回来一趟,回来就背回许多山货,收益很好。这片山林虽然不小,但高大树木不多,林不大、谷也不深,所以山中无大型动物,充其量能遇到头野猪,危险性不大。
不敢用枪狩猎,就连大张旗鼓地武装进山都不行,老爷爷他们当时仍只是装作打柴、捡蘑菇等,偷偷在山林里刨食吃。
手里又有了些活动钱后,老爷爷又把目光盯上了何家营子村外的一个河叉荒滩了。这是一片不小的浅滩shi地,是三条小河的交汇点,也不知谁是主河谁是支流了,只知道在这里交汇了三条小河,分别流向的是三个不同的方向。面积足有30亩,长满水草和芦苇。老爷爷就慢慢打听这片地有没有主人,当时我老爷爷只希望租来自己好好利用它,可是,没有人知道谁是它的主人,原本就是一片水,水浅了是浅滩,既不能种庄稼又不能栽树。既然没有主人的一片荒地,老爷爷就打定主意向这里的保长、村长、族长各送上一份礼,然后请几位有头有脸的人吃一桌酒席,就把这块shi地的使用权拿到手了。
找几个年青人先把中间挖深,然后把周围划块分别种上芦苇、蒲草、莲藕、菱角等,最后老爷爷自己结网把三个河叉口从水里隔离。忙乎了整整一个春天,放进鱼苗,该种的种上,只等秋冬有个大丰收了。老爷爷因为投入了他的所有积蓄,所以对这个鱼塘,或者说是藕塘很重视,夏天,一切长势蓬勃茂盛时,他昼夜在水边看守,吃住不离水塘。
第一年果然丰收了,老爷爷很会做事做人,先把鱼和藕取出一部分分给乡邻,然后把剩下的分批运到外地销售,这样附近乡民不会眼馋,邻居们也皆大欢喜。到了冬季,老爷爷又把芦苇和蒲草织成铺垫,把芦苇缨(俗称茅缨子)编织成草鞋,轻便保暖,尤其适宜老年人穿,这些东西拿到市场上在当时极易出售。
可是,到了第二年,老爷爷的鱼塘出了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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