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极不明所以,欲问缘故,就觉眼前一花。
重九身后的一个影子“倏”一下绕到自己身后。
诺极急忙转身,这才看清楚,一个身穿道服的少年zui上叼一根稻草,正懒洋洋看着自己,一脸的玩世不恭。
一把巨型重剑紧贴在他的后脖子上,他的两只手顺势搭在剑的两端。
诺极惊讶,此人身负这么重一把巨剑,为何身法如此迅捷?
重九大声呵斥道:“秦良,不得造次!”
转而对诺极温和言道:“八皇子不要见怪,这是座下弟子秦良,落神宫中排名第二位,武功么,比他大师兄只高不低,只是品性比较顽劣。此去京城,一路吉凶难测,有他相陪八皇子左右,八皇子不至寂寞,也希望八皇子此后能对此子严加管束,以除却其顽劣品性。”
诺极谢罢,与秦良上马下山去了。
罗凌浩目送到一直看不见为止,对诺极身旁的秦良有一种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妒忌的感觉。
秦良骑的是他来时的马。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呀!
可是他要学剑,所以秦良取代了他。
秦良不需要学剑,落神宫第二剑客,武功比彭逍遥只高不低的顽劣弟子——剑圣如此评价,那秦良当真不再需要学剑了。
连罗凌浩这种不怎么会武功的人,都能看出秦良武功确实高超。
他骑马的时候,两手不拉马缰绳,依然是搭在巨剑的两端,马不在乎的样子。
罗凌浩并不关心秦良是否学剑,也不关心他是否武功高超,他关心的是,秦良是否会永远取代他。
自己小的时候,估计也像他这么顽劣吧。
那么诺极会不会将对自己的兄长之爱全部都转移到这个秦良身上呢?
罗凌浩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打了冷战。
一定要学好剑术!
我要成为这里最好的剑客!
我才是落神宫排名第一的剑客!
那样,我一定会获得大哥的关注的!
“回吧。”彭逍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罗凌浩身边。
多了一丝慰藉,少了一分落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看到彭逍遥会让罗感到踏实。
撇去最后一丝不舍的目光后,罗随众人悻悻归去。
回到凌云斋,只见一名道童,慌里慌张地来见彭逍遥。
罗凌浩一看,正是白日里来喊他二人去迎宾阁吃饭的那名道童。
“耀川,什么事如此惊慌?”
“回师尊,”那个叫“耀川”的道童神色尴尬地答道,“那小狐、那小狐,竟然不见了。”
“不见了?”彭逍遥奇怪,“何时不见的?”
“回师尊,弟子刚才给它重又上了药,觉得它四肢重伤,行走尚且不能,又怎会逃逸,所以便未加束缚。可谁知,弟子只是去了趟茅厕,回来之后,那小狐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这……”
“你是说,那小家伙是自行离去了?”彭逍遥更加疑惑。
耀川也吞吞吐吐道:“实在……实在怪哉,弟子还与其他师兄弟特意交代过,小狐是师尊要看顾的,故而决计不会有人敢打扰,所以……”
他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小狐狸自己逃走,很难想到第二种可能。
可小狐狸明明重伤未愈,又怎么可能自己行动。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难以接受。
“请师尊责罚!”他最后摇了摇头,无奈地向师父请罪。
“算了,”彭逍遥叹了口气,“世事无常,情理之外的事情,又岂能强求,便由它去罢!”
也不知他口中的“它”是只这件怪事,还是指那只小狐狸。
他见弟子心生不安,反倒好言安慰了一番,劝退弟子之后,又一脸歉然地望着罗凌浩:“师弟,你来此处的第一天,交代给为兄的事情,为兄便没有给你办好,实在对你不住。”
罗凌浩见他这样,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心中虽然对那只已经取名为“苦儿”的小狐狸颇为不舍,但不想师兄难过,旋即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草草敷衍了事。
只是在心中默念:你既名为“苦儿”,想来也是命途多舛,虽然我知你失踪,甚感难过,但也好过知你将来成为达官贵人的桌上菜肴、山间猎人的下酒野味。
彭逍遥也劝他:“一日之缘好过无缘,若是十分留恋,便求来世再续前缘。”
罗凌浩叹了口气,深以为然。
天色已晚,罗不知是因为赶了一天的路,还是因为中午吃得有点多,tuoguang了衣服,躺到chuang上,倒头便沉沉睡去。
于是一夜再无他话。
第二天,罗起得很早。
应该说是自以为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鸡也没叫。
他望去师兄的chuang位,彭逍遥早已人去chuang空。
不知道干嘛了。
罗慢悠悠地起chuang,穿戴齐整之后,找出那把佩剑和弯刀。
昨夜睡得很死,两把利器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压在身子底下,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他先是将一刀一剑佩在身上,感觉有点重,而且样子看起来有点傻。
于是干脆都解了下来,直接放在了枕头边。
登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原来拥有的越多,负担就会越重。
罗凌浩匆匆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没做细想,出门。
彭逍遥的凌云斋很大,出了房门,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院里种了不少花草。
从庭院前门走出,才算是走出了住所。
昨日彭逍遥带他去迎宾阁,走的便是这条路。
可是现下,师兄不在,四下也无人。
罗凌浩走了后门。
开门一看,外面竟是条山路。
这条山路显然是被人刻意开凿过的,十分好走。
沿着山路向上,罗凌浩来到一片宽敞的空地。
空地种了几株桃树,此时节正当桃树结果,果子又大又圆,煞是鲜艳,可见此处风土极佳。
罗估摸自己所处的位置,此时大概是处在栾云峰半山腰的悬崖上。
他shen了个懒腰,就看到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人,手中执剑。
从背影看去,正是重九,不,应该是师父才对。
罗凌浩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正想确认一下。
重九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声道:“来啦?”
罗本能地回了一声:“哎。”
心里说:他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我自己都不知道。
重九依旧不回头,甩手向后一抛。
手中的剑不偏不倚地落在罗凌浩脚边。
罗顺手捡了起来。
只是一把普通的长剑。
这样的长剑,在御卫军的训练中,见过太多。
重九说道:“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四平剑法的前二百式,前二百式是基础,学好了,才能组合变化。现在我传你口诀,你用心记忆。”
重九大声地念动剑诀,这次说话,他显然运上了内力,声音在空旷的山谷激响回荡。
念罢,问道:“记住了吗?”
罗凌浩一愣:靠,你就念了一遍,我听都没听懂,怎么可能记得住?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
这就是当老师的优势所在——可以把所有的问题就归咎为学生的问题。
果然重九叹了口气道:“唉,看来脑袋也不够灵光。”
说罢,他突然将双臂打开,然后慢慢回拢,长长吐一口气后,才转过身来。
可见,他刚才正在修炼一门内功,这会刚结束。
紧接着,罗凌浩没有看到重九移动,重九就已经来到自己面前,且手里多了一把剑。
这正是罗刚才捡起的那把剑。
罗凌浩正在惊讶自己的手为什么空了,重九说道:“我给你演示一遍,要看仔细,这是基础。”
说完,重九以极慢的身形开始演示剑法。
慢到让罗凌浩不相信,这样的老人可以像刚才那样一瞬间就移动到自己眼前。
慢到让罗凌浩开始有点犯困,他后悔自己起得太早。
重九舞剑虽然迟缓,但是每一招都非常精准到位。
罗凌浩之前没有接受过这种训练,完全不能适应。
他习惯的,是看训练场上两个武师对打。
然后两个武师再分别将先前对打的动作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拆解。
他才能看懂其中的奥妙。
只看重九一个人舞剑,以罗凌浩的能力,他是没有办法假想出重九眼前的虚拟敌人。
也就不可能感受到这四平剑法先发制人的威力。
他看着重九慢吞吞地舞剑,开始打呵欠。
重九舞剑舞到一半,罗打呵欠打得眼泪流了出来。
重九舞剑完毕,收式,自我陶醉了一会后,转向罗凌浩:“看到了吗?”
罗凌浩点了点头。
重九解释道:“这四平剑法,讲究的是先发制人,因此熟练了以后,要尽可能地快。
但是不能盲目地一味求快。
练剑的时候,你要想象着面前的敌人。
剑送进去,剑抽出来,一定是专刺敌人要害的。
所以剑锋不能偏,剑进去的时候比出来要慢。
但这不是说,剑进去的时候慢——都要快,只是相对慢,懂吗?”
练剑要快,但不能图快;剑进剑出要快,但剑出比剑进要慢——我晕。
罗凌浩似懂非懂,但不敢说不懂,因为要真说不懂,他也不知道哪里不懂。
他这个时候体味到,人生最大的不懂,就是不懂自己哪里不懂。
因为不懂,所以不懂自己哪里不懂。
所以当学生,面对这个时候,往往是很痛苦的。
因为只有说自己懂了,才能避免之前因为不懂所带来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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