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寒门贵子 >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姐弟重逢
    门阀豢养的部曲见上级多以职下自称,而中军和府州兵里却是自称节下。齐啸此时称节下而不是职下,表明他完全把徐佑当成一军之主,而不再是当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的徐氏小七郎。

    时光在变,人也在变!

    彻夜长谈,直到东方微白,趁着天光,徐佑发现身处的山谷几乎是巧夺天工的造物奇迹,四周山势成环抱状,抬头可以看到天。,两道深邃的斜沟像是人的手臂,从山谷旁边夹带而过,雨量大时可以泄洪消灾,雨量小时可以存水自用,目光所及,郁郁葱葱,鲜果密布,谷内屋舍林立,阡陌从横,仿佛置身桃花源中,心旷神 怡。

    “等我们离开之后,你立即着手安排,以心腹为领队,轻装简从,每次数十人,分批次前往钱塘,尽量避开别人耳目。时间嘛,限定两月之内,拿着我的手书至明玉山找何濡,他会做出妥善处置。”徐佑命他取了笔墨,写了几行字交给齐啸,又道:“还得派人联络散落各地的徐氏旧部,让他们也逐渐往钱塘集结。齐兄,天下将乱,只有尽可能的壮大自己的势力,退可保全性命,进可拜相封侯,成败功名,在此一举!”

    “诺!”

    宗羽左丘等人从牢里出来时还很懵逼,徐佑和齐啸再次做戏,由齐啸宣布,从徐佑身上搜到了两块价值连城的玉诀,足够他们这次绑票的赎金,然后再次用黑布蒙眼塞口,把众人捆绑成排,押送到了山谷外,连随身携带的兵器都全数奉还。

    出谷的路只有一条,先从开凿的低矮隧道里爬到山,听我说!黄……黄郎君,我们确实……确实是临川王府的门客,可临川王对今上绝无二心,早前正准备奉表贺今上登基,这才费尽心思 四处寻觅祥瑞。这不,余水白龙出,乃今上圣德所至,可符应应在临川,岂不是天意彰显皇帝和殿下的兄弟之情么?”

    徐佑大笑,让清明放开了宗羽。宗羽揉着脖子,还有点不敢置信,真的凭口舌之词捡回了一条性命吗?

    左丘司锦此时也看出徐佑确实没有歹意,绷紧的弦松弛了一点,满脸疑惑的再次问道:“你究竟是谁?”

    徐佑笑道:“钱塘徐佑,和你家殿下……算是亲戚吧!”

    “幽夜逸光?徐微之?”

    左丘司锦彻底呆住了!

    接下来一日夜,沿途再无波澜,众人安全离开了盘蛇山,又疾行五日,抵达临川城。有左丘等人通报,没有阻碍的直接进了王府,见到了安休林和徐舜华。

    安休林眇了一目,身材也不高大,虽正当年,可看上去容色苍老,尤其头发稀疏,戴进贤冠,还包着厚厚的介帻,仍旧遮掩不住那孤独可怜的三五根毛发。

    说起秃头,这是千年不绝的永恒难题。当初王莽篡汉,头发秃的无法见人,这才首创了冠帽之内加帻的习惯,时人戏称“王莽秃、帻施屋”。要知道帻这种东西是卑贱之人专属,王莽以帝王之尊,却甘愿戴到头上会见朝臣,可想而知,脱发引起的自卑和苦闷,连圣人也不能避免。

    到了曹丕,还是饱受脱发的烦恼,直到驾崩,还为此郁郁寡欢。神 奇的是,王莽篡西汉而秃,曹丕篡东汉而秃,故而又有了老刘家的诅咒回荡于世:

    篡汉必秃!

    再到安氏,篡魏而立,结果还是避免不了秃头的命运,或许这不是老刘家的诅咒,而是所有篡位不臣者的宿命!

    徐佑没有过多的关注安休林的头发问题,施礼拜见之后,将他在金陵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当然重点在于安休明弑父的无情和残暴,以及宫变当夜帝京血流成河的惨状,添油加醋,无异于人间地狱。

    安休林脸色苍白,走到门口,面朝金陵的方向跪下,黯然垂泪不语。徐佑站在他的身后,以神 照万物之术,可以感知安休林发自内心的痛苦和悲哀,那里有对父亲的眷恋,对兄长的哀鸣,对父子相残的恐惧和惊慌,也有对前路未知的茫然无措。

    安休林是个善良的人,徐佑依稀记得和何濡初见时,他说过的这句话。以何濡尖酸刻薄的心性,识遍人间丑恶的经历,却还是毫不吝啬的给了安休林善良的评价。

    不错,安休林应该是个善良的人,可面对当前诡谲的局势,善良,并不是最合适的品格!

    然而,徐佑已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安休林摇晃了几下身子,伤心欲绝,竟至昏了过去。徐舜华命人把他抬入内室,召大夫把了脉,并无大碍,然后斥退众多宫女宦者,独留徐佑和她二人独处!

    自刚才见到徐舜华,她对徐佑的态度不冷不热,远没有安休林来得亲切,这会容色更冷,取了用来悬挂宫灯的竹竿,走到徐佑跟前,道:“跪下!”

    徐佑撩起袍摆,屈膝下跪。

    啪!

    竹竿重重的击打在背上。

    徐舜华怒骂道:“我在临川足足等了你六年,你到今日才来,该不该打?”

    徐佑垂首道:“弟弟来迟,愿受阿姊责罚!”

    啪!

    又是一杆!

    这下比刚才轻了少许。

    “徐氏全族尸骨无存,死不瞑目!你身为嫡子,却苟且偷生,认贼作父,该不该打?”

    “枉为人子,该打!”

    啪!

    “六年!六年!”

    徐舜华绕着徐佑兜起圈子,凤眸赤红,泪落如雨,道:“两千多个日夜,那些狗贼各个高居于位,安枕无忧,你又做了什么?可曾杀一人,可曾食其肉,可曾饮其血?”

    啪!

    徐舜华摘掉了发髻,露出光洁的头顶,她原来戴的是髢,也就是假髻,道:“我一夜白头,只有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你是男儿丈夫,”

    啪!啪!

    接连数十下,徐舜华状若疯癫,直到把竹竿打成两段,颓然坐地,双手死死扣住砖石的缝隙,指尖渗出血迹,伏地恸哭!

    徐佑何尝不知她这些年受到的煎熬和折磨,娘家尽诛,夫家为仇敌,纵郎君不弃,又如何自处?报仇无门,泄恨无路,甚至连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对女子而言,活在人间,几欲和地府等同,要不也不会这么顺从的由她发泄,若不然积郁于心,怕是活不了几年。

    “阿姊!”

    徐佑跪行过去,将徐舜华抱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道:“现在我来了,一切都将结束,安子道、安休明、沈穆之还有孙冠,所有人都会付出代价,为我徐氏满门冤魂陪葬!”

    徐舜华抬起头,俏脸扭曲的可怕,道:“你保证?”

    “我保证!”

    徐佑和她额头触碰,眸光交映,尽在咫尺,道:“不出一年,我要复义兴郡望,再立宗祠,以徐氏为四姓,再为华腴,再为膏粱,生生世世,永沐尊崇!”

    郡姓者,以中国士人差第阀阅为之制,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仆者曰华腴,尚书、领、护而上者为甲姓,九卿若方伯者为乙姓,散骑常侍、太中大夫者为丙姓,吏部正员郎为丁姓,所以有诗云: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

    徐舜华微微闭目,神 色安详,低声道:“你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