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沉静。
除吕小白外的三人,都是面有异色,心头惊讶,就连厉皓白在内,都没有想到这个往日里经常没大没小,嬉皮笑脸的不正经家伙,居然能够有这样思 路和反应。
说实话,一般的六扇门捕快大部分都是办事能力强,武功修为不俗的人物,他们更像是江湖武者,只不过是归大乾朝廷的管辖,论起一些公务交际能力是比较差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金刀捕快明明修为实力和过往战绩都已经足够成为一名道府总捕头,但到头来,却始终轮不上他们的根本原因。
大乾朝的一道总捕头,论及官位品级,已经达到四品,基本上已经有资格接触朝廷政务,属大乾官员,所以在考量这一职位人选之上,绝不可能只是考察其办事能力和武功修为,像这种言辞思 虑很多时候可能占据更重要的地位。
如果说之前的吕小白仅仅是展现了他有成为是抓住了安如风的指责之中最大的漏洞,一旁的许德言并未做声,只是静静地听着二人之间的言语交锋,听完安如风的话语之后,他尚且神 情平静,脸色并无变化,而在听完了吕小白这一番话后,却是频频浮现讶色,最后更是忍不住微微点头,眼神 中有赞赏之意掠过。
可是安如风却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反而是死咬住吕小白以打伤章平作为处理方式的这一点,而再度出言。
“即便如你所言,章平身为银刀捕快,或许真有处理不当,言语不妥的情况,但你身为黑衣捕快,作为下级,就算对上级的行为做法有所异议,怎么能够以这般蛮横的姿态,强行以武力解决。
按照六扇门的规矩,你应该是要将当时所有的情况记录在案,然后上报,或者等巨源城方面,和章平同阶的银刀捕快抵达,将所有情况告知于他,让他来进行处理。
如果六扇门里,人人都像你这样,自以为自己占据道理,就强行以拳头说话,那还有什么规矩可言,又何谈执法公正之地?
如你这般行为,压根是没把自己当成是公门人员,简直就是江湖草莽行为,与草寇无异!”
此话一出,许德言和厉皓白都是眉头微皱。
诚然,如安如风所说,虽然具体情况,他也经过调查后略知一二,章平确实个人作风不佳,当时也存在收受贿赂,以权谋私的行为,可吕小白直接以武力镇压,的确不妥。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这就是没有脱离江湖习气,没有一个公门人员的基本觉悟,单纯以武力论事,这在公门之中,可是大忌。
这也还就是吕小白占据了道理,身占大义,那要是将来再度面对一件事情,他和上级发生意见上的分歧,而客观来看,那位上级并未有所私心,只是按规矩办事,但却让吕小白误会的话,那他是不是会再度采取这样简单粗暴的行为,以下犯上,强行以自己的意见为主导?
那样一来,很容易出现好心办坏事的情况。
六扇门人员办事,不能只凭感觉感情,规章和制度的建设本就是为了限制个人主观因素而造成的偏差。
从青榆镇事件来看,吕小白确实存在着无视规矩和条例的迹象,这种状态,就让他成为金刀捕快是否真的合适?
一时间,许德言居然迟疑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安如风见状也是心头微喜,一直有留心注意许德言神 情的他自然也是明白,刚才这一番话,显然是戳中了许德言心头最关注的点。
趁热打铁,安如风是马不停蹄,嘴不停歇。
“还有昨日,就在这淮阳城大街上。
你是不是还和宣霞张家的人起了冲突?!当时我和许金刀就在不远处的酒楼看到了一切,呵呵,你好大的威风啊!
就昨日的表现看来,你哪里有一点身为六扇门公职人员的觉悟,完全是一派江湖人士的习气和作风,大庭广众之下,和别人大打出手,搞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草莽把戏。
你别忘了,你是六扇门的人,是属于朝廷的公差,不是江湖少侠,不是武林门派弟子!”
这一番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捆稻草,许德言是微微叹息,而厉皓白则是脸色愈发阴寒,浑身上下都渐渐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气机,令人胆颤。
安如风不愧是六扇门的老资格人物,混迹多年,对于六扇门内的种种规矩,包括其内大部分捕快最大的问题,都在此刻一一揭开。
很多人都忘记了一点,六扇门虽然是负责处理大乾江湖武林的种种事务,基本上都是和宗门帮派之人打交道,但其本质上,是隶属大乾朝廷,是属公差人员,并非江湖人士。
江湖人可以快意恩仇,恣意潇洒,但是六扇门的公差不行,按照吕小白前世的话来说,他们属于国家公职人员,做事要按规章,根据制度来处理,不可掺杂个人情绪,更不存在什么江湖道义!
公差,就要讲公法!
这一点,也是六扇门内很多人还不曾领悟到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六扇门内往往会出现个人能力和官位不符的情况。
六扇门不缺能办事的人,缺的是能办事又能听话的人!
安如风正是抓准了这一点,甚至都不论章平行事不妥和公权私用的行为,也不论那张家兄弟是如何横行霸道,欺压妇孺的举动,就是咬住了吕小白身上的江湖习气,从而打算全盘否定他作为一个公差的基本素养。
到了这一步,就连厉皓白都不得不承认,就连自己都忽略了吕小白身上这个最大的缺陷。
他眼神 冷厉,看着安如风,哪怕此刻身处对立,他也要认可这家伙的言语手段。
就单单这一手咬文嚼字的功夫,就算没有武功在身,去混迹官场,安如风也不会混得太差。
大堂里的氛围凝重,静悄悄地,看起来到了这一步,吕小白已经无路可走,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一次金刀晋升的机会从手中溜走。
目光注视着半天都不曾言语的少年,许德言微微摇头,大局已定啊。
就在他打算出言,正式宣告吕小白这次金刀考核失败之际,忽然间,一道嗤笑声,打破了平静。
也就在这个时候,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
“安大人的所述所说,真的是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什么叫做死板和僵硬啊!”
吕小白嘴角弯起一抹嘲弄之意,目光堂堂正正,却是不看安如风,径直和许德言对视。
“无可否认,一个六扇门的公差,当然要以六扇门的规矩和法纪作为第一行事准则来遵守,但万事皆有意外,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如果一味遵照规章制度办事,那么规矩和法纪不仅不能成为咱们办事的底气和支撑,反而会成为众多捕快的枷锁和桎梏!”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厉皓白和许德言都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但闻少年的声音,在这一刻竟然宛如晨钟暮鼓般,颇有些振聋发聩的意思 ,在大堂内回荡响起。
“就以如今六扇门的当代四大神 捕之一的青龙神 捕而言,根据卷宗所记载,青龙大人在还只是银刀捕快之时,曾在西南道六扇门做事,当时他的上级,本是一名出身贫寒的捕快经年累月后,成长为一名金刀。
但是此人却在权力大增后迷失自我,不仅公器私用,甚至还自己发展成了一个当地的豪门世家,仗着他的庇佑而为所欲为。
青龙大人身为六扇门公差,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本来也是如同安大人所说一般,在收集了证据之后,打算交给上级六扇门,让其派人来进行处理。
但不料事情败露,被那名金刀捕快提前发现,为了灭口,他甚至请动了江湖杀手,一起围剿青龙大人,在一番大战之后,青龙大人将其就地正法。
这般行为,不是也逾越了规矩,不曾按照正常的办事程序做事?!
如果青龙大人也如安大人一般死板,到头来都讲究着僵硬化的规矩而不知变通,那么也就没有了如今的青龙神 捕,那名金刀还会危害一方多年。
且就近了说。
许大人也曾经无视六扇门正常的程序做事吧。
曾经您麾下的一名出身宗门的弟子肆意妄为,造成了人员折损,任务失败,您把他送到六扇门执法堂,但最后却因为对方背后的势力疏通,竟然让其赔偿了银两损失后,便安然无恙。
到头来,是您直接出手,砍下了其头颅,以正视听不是么?
如果您也像安大人所说,死认规矩,那还有什么正义可言?!
六扇门的规章制度,只是为了一般普遍情况而设,但门内规矩最后一条,凡特殊事由,关键时刻可以先斩后奏。
这不是也证明了六扇门制度设立的本意,只是要约束公差人员的行为,而不是让他们成为一个个思 维僵化,只懂得死板办事的木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