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知道这忘世塔究竟有多少层?你留意过它有多高吗?”
哑姑问。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
也许,这是唯一的希望所在了。
她有种站在绝经边缘的感觉。
人就是这样,越是到了无奈关头,越希望抓紧最后的一点希望不松手。
刘秀才偏偏不马上回答,而是很认真地想了想,“一十七层。”
“这么高?”兰草几乎雀跃,看一眼小奶奶。
虽然小奶奶没有明确告诉她为什么要坚持找塔,但是她早已经从小奶奶的神 态里揣摩出来了,小奶奶需要的这座塔,是越高越好。
哑姑也微微侧目,心里禁不住一喜,十七层,高度应该和十一层的楼房差不多了吧,想不到这忘世塔倒是比《灵州百年掌故》上记载的慈母塔还要高。
刘秀才看一眼兰草,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塔高十七层不错,可这只是最初修建起来的高度。”
哑姑顿时心里被人捏了一把,带着十万个小心:“难道后来又塌损了?”
她的心简直要从嘴里蹦出来,心潮起伏,担心不已。
万一这座塔也倒塌了,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实在太背了。
万幸的是刘秀才摇摇头,“倒塌倒是没有,只是后来被岁月风雨侵蚀,最古代的秀才都是书呆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两耳不知窗外事,这姓刘的书呆子倒是对这些窗外事挺通达啊,呵呵。
一抬头,老钟叔正定定望着自己出神 ,看几位车夫和胡妈等人,也都一个个一副回不过味儿的嘴脸,低头看柳万,柳万笑嘻嘻的,两个瘦巴掌在漫天雪地中拍起来脆脆地响亮,“媳妇儿我们要去寻忘世塔了是不是?忘世塔,忘世塔,等见了它我们就会把一切烦恼都忘了是不是?万儿要去,万儿要去找忘世塔!”
哑姑目光落在兰草脸上。
此去路途实在遥远,又带着这重病缠身的柳万,在这漫天雪地中一路走,实在是艰难,难道真的要不顾一切地去找?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一个团队在行动。
她有些难以决断。
兰草俏白的小脸上忽然绽出一抹甜甜地笑,望着她家小奶奶使劲点了点头,目光清澈、坚定,蕴含着无声的语言。
一股暖流蓦然袭上心头。
同时有些惭愧。
自己不是一直都拿什么自立自强、不要奴性的大话来鼓励这没有人身自由的小姑娘要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努力吗,现在自己竟然不如这个小姑娘有主见,意志还没有她来得坚定。
那就走,不管是千里万里还是山高水远,只要有目标,只要心中认定,那就走!
风雪连天,寒冷不宜久留,大家这就正式告辞,各奔东西。
车厢里,张氏听了哑姑解释,眉头一皱,“又要去梁州府啊?不是去寻慈母塔吗?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忘世塔?这世上的古塔多了去了,万哥儿媳妇,你究竟要找这些塔做什么用呢?难道真的对万哥儿康复有用?你觉得这孩子真的能……”
欲言又止,最后她不说了。
口气委婉,但是那意思 哑姑岂能听不明白,她这是质疑呢,一个被病痛折磨这么多年的小疯子,难道你真的能治愈?再说这病和一座塔有什么关系?
哑姑觉得难为,这真的没法解释。
她干脆不解释,神 色平静。
车轮碾在悄然厚起来的积雪上出咯吱咯吱脆响,木轮时不时打滑,马蹄子也歪歪斜斜地不再像最初那么稳当,车厢里颠簸得严重起来,哑姑默默抱紧了打瞌睡的柳万。
跟下车闹腾了这一阵,柳万显得疲倦了,密匝匝黑乌乌的睫毛一开一合刷在下眼皮上,嘴角噙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可能心里正在回想自己刚才抱过那个小生命呢。
张氏瞅一眼柳万神 情,眼里浮上诧异,“不过倒是很奇怪呢,自从这孩子跟了你好像病的次数没有过去多了,而且脾气还变得温顺多了,你看看现在这样子,竟然能自己躺着睡觉,要是从前呀,哪一次不是大太太带着丫环婆子像伺候大爷一样哄的拍的揉的搓的,不把他伺候舒服了才不肯睡呢。”
此刻的柳万身子斜斜躺在车厢里,头靠在哑姑怀里,一边昏昏沉沉打着瞌睡,一边在默默冥想着什么。
他的变化别人也看到了?
哑姑觉得高兴,说明自己尝试的法子似乎有些效果,只是需要继续坚持,同时不断更改调配新的药方子。
但愿赶在自己离开之前,这孩子能好转起来,至少自己的生活起居能自理,以后像平凡人一样能平安地活过这一生。
心里怅然,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白雪,觉得这就是大梦一场,陷在梦里只想快点复苏,所以就不辞辛苦地向着曙光挣扎爬去,但愿此去能天遂人愿,了结这一场残梦。
忘世塔,忘世塔,等梦醒的时候,我将忘了此身亲历的这一切吗?
白雪哪里知了世人心中惆怅,只顾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着落着,仿佛要把全世界都覆盖起来。
(灵州雪飞最后一章,接下来我们在梁州花开里约定。)(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