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修真小说 > 仙八传 > 第53章
    小÷说◎网 】,♂小÷说◎网 】,

    九龙舆机关阵,再一次发生变化。

    八根围绕着中央木桩的紫榆木桩,波涛一般产生起伏,高低错落,不断的升起降低,锋利的光束随之上下浮动,为前进的道路增添更加严峻困难的阻碍。先前,吕洞宾还能凭借着机敏的反应,敏捷的身手在其中躲避穿梭,此刻,原本交错的光网,随着木桩的起伏不定,就像增加了一样,那些光束从前后左右八方袭来,稍有不甚,后果不堪设想。而脚下同样也如同波涛在起伏,地面升起,落下,将困于光阵中的人,主动往扫来的锋刃上送一样,他不仅要调动全身的机能,把五感与身体调动到最高处,还要防备着脚下不稳,稍有偏差,那就是身首异处,四分五裂。

    谭木匠已经紧张到脸上的皮都在颤抖了,眼睛亮的可怕,诡异的笑容凝固在嘴边。

    吕洞宾惊险万分的躲过迎面扫来的几束光,一缕鬓边的发丝被削下,他强制自己冷静,将所有的感官都放大,这个时候哪怕一分神 ,就连呼吸上有所紊乱,都有可能影响他的判断和反应。

    一道道幽冷的光束,彼此之间配合紧密,封住吕洞宾的头这些废话,有本事你就把这该死的机关阵破解掉!”

    张果从石门处走来,耷拉着眉眼,面无表情道:“破阵首先需要入阵,你已经身在阵中了,还是得靠你自己才行。”

    吕洞宾心火蹭蹭直冒:“原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他冷笑一声,“惹急了我,我就直接把这九龙舆毁掉!”

    “洞宾先生,不能毁,这九龙舆毁不得!”谭木匠一听就急了,抓住张果的衣角哀求,“求求你们,九龙舆毁不得,这是鲁门机关术精华所在,而且,要是毁掉了九龙舆,那里面所藏的鲁门绝密,也就一起被毁了!”

    “那与我何干。”

    吕洞宾听到张果所言,险些被光束切掉一条胳膊。

    谭木匠痛哭流涕:“不能毁,千万不能毁,这是我一辈子唯一的愿望,只要能够再让我看上一眼,就算是看上一眼,看过之后我死也愿意!”

    张果连看都不看谭木匠一眼:“就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愿望,所以,哪怕害死别人都可以,在你的心里,别人的命,抵不过你自己的一个心念,十年前,你是如此,十年后你依然如此,到底在你的眼中,别人的性命算什么?”

    谭木匠整个人愣住,失神 道:“十年前,十年前……”

    十年前的长安城里,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临近年关,谭木匠按照惯例,在铺子里忙到很晚,别人家的铺门早早就关了,一家老小围炉而坐,吃着热腾腾地饭菜,他孑然一身,并无亲眷,收养他的老木匠已经离世,对于过年,他并无甚感觉。等他忙完手上的活计,已经快要天亮,谭木匠记得那一夜的雪,下得特别大,他撩开厚厚的门帘时,天地一片苍茫,就是在那样的一个时候,白茫茫地长街上,踉踉跄跄走来两个人。

    无论过去了多少年,谭木匠都忘不掉他第一眼见到那两个人时的情景。

    一个高瘦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身量矮一些的少年,两人身上都穿着破旧的袍子,皮袍像一段放旧的时光,年轻男子还戴着厚厚地皮毛帽子,一看就是从北方过来的,身上有着一些游牧民族的配饰。两个人像街上游荡般的孤鬼一样,在漫天大雪中朝他走来。

    “大哥、可否能讨碗热水,暖暖身子?”

    高瘦的年轻人,容貌清隽,但着实有些消瘦了,显得原本就挺拔的鼻子,更加高拔,因为消瘦,眼窝深陷,但那真是一个世间少有好看的男子,谭木匠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但他看得出来,这男子病了,他的呼吸声粗重,面色红的过分,显然是发烧造成的,而他身畔的那个少年,谭木匠发现很难用好不好看来定义他,少年的口鼻处,蒙着厚厚地围巾,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纯真宛如孩童的眼睛,谭木匠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看到那样纯澈的眼眸,眼瞳乌黑,如同反光的宝石,长睫毛变成了银白色,皮肤晶莹净白,寒冷的天气并未损伤他肌肤半分,反而让他白皙的像个雪娃娃,像一个从冰雪世界走出来的小王子。

    谭木匠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他莫名就点头答应下来,年轻男子礼貌的道谢,止不住的轻咳,被少年搀扶着步入谭木匠的铺子。

    当看到这是一间木匠铺子的时候,年轻男子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的笑,谭木匠当时不太明白他为何露出那样的表情,似乎是好笑的,又透着一些认命的感觉。

    那一晚,谭木匠收留了两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从年轻男子口中得知,他们来自与罗刹国接壤的北方,是居住在山林里靠打猎为生的游牧民族,原本是想来长安城里贩卖兽皮等山货的,结果遇到了强盗,被洗劫一空。这样说来,就恰好解释了,为何他身上有伤。

    年轻男子的身上有新伤更有旧伤,他烧的厉害,因为伤口没有得到及时的清理,有些地方已经发脓溃烂,从冰天雪地里进入到温暖的小屋不久,男子就再也支撑不住的倒地了,那冰雪小王子一样的少年也不哭,就只是发出呜呜地声音,跪在倒地的男子身边不停使劲摇晃他。

    那个少年竟然是一个小哑巴,不会说话不会哭。

    谭木匠生了恻隐之心,将昏迷的男子拖到后院的卧房,连夜请了大夫来看诊。就在大夫给年轻男子清理包扎伤口的时候,谭木匠从他脱下的皮袄里,发现了一本书,看到那本书的瞬间,谭木匠觉得自己此前的三十多年都白活了,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都说人心念的力量是巨大的,能够穿透时空与宿命,那力量终会产生牵引,将人心中所念,牵引到面前。谭木匠半生心念就是成为鲁门中人,一窥这个世间最绝话不会哭的少年,而男子在拼死保护少年,可最终寡不敌众,少年被那组人抓走,谭木匠一路小心跟踪,最后来到了这个地方,他听到他们说起鲁门,说起九龙舆,他们开启九龙舆,将少年绑在正中间的那根紫榆木上。

    年轻男子随后赶到,他发现了谭木匠,可是,他并没有出卖谭木匠,他露出一个复杂至极的表情。

    那个表情,永远的烙印在谭木匠眼底,这么多年过去,每一次午夜梦回,他从睡梦中惊醒,眼前都是男子最后的那个表情。

    “十年前你遇到的鲁门中人,其中有一个就死在这里,对不对?”张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当时明明可以救他的,但是,你没有。”

    谭木匠双手抱头,“不,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办法,我没有能力破解九龙舆!”

    “是吗?”

    谭木匠猛然抬起脸,却没有说话。

    张果继续道:“你曾经见识过一次九龙舆,关于九龙舆的事情,你比谁都清楚。”

    吕洞宾还在机关阵中腾挪跳跃,汗流浃背,闻言急声道:“什么?姓张的,你能不能一次把话都说完!”

    张果似乎是看够了吕洞宾难得一见的狼狈不堪,撇下谭木匠,走到机关阵前,在一块翻板上用力踩了下去。

    地面之下一阵机括停止运动的声音,脚下有些微的震颤,咔咔之声下,九龙舆停了下来,八根环绕的木桩静止不动,吕洞宾闪过一道光束,从一连串的交织光线下越过,单膝跪地,单手撑在地面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九龙舆机关阵最终停了下来。

    吕洞宾阴测测地转过头,怒视谭木匠:“你个闷怂!”

    谭木匠颓然坐倒在地。

    张果依然面无表情:“十年来,你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九龙舆,确实,如果仅仅只有你一个人,凭你的资质能力,你一辈子都破解不了九龙舆,因为这个机关阵,防小人却不防君子,当初设计建造这里的宇文恺,对于人心的洞察,不可谓不透彻。鲁门是一个紧密团结又纪律严明的组织,九龙舆不是为了隐藏鲁门的秘密,它真实的作用是惩罚。”

    谭木匠认命的闭上眼睛,他无话可说,因为张果说的就是事实。

    十年之前,那个漂亮的少年被捆绑在九龙舆内,年轻男子为了救他,独自闯阵,却死在了这里。他明明听到那些人说过,只要男子肯认错,肯跟他们回门庭,他们就关闭机关阵,那组人中领头的一个,明确告知过,这九龙舆机关的枢纽就在阵外,只要服软认错,他们随时就能将其关闭,可男子到死都没有服软。

    谭木匠原本能够救他,但是他没有,因为他看到那本从年轻男子处查抄出来的书,被那些人放进了正中间的那根紫榆木中。他为那本书,为这世间最的对,就算我拥有了这本书,穷尽我毕生精力,我也成不了鲁门中人。”谭木匠站起来,双手捧书,呈给张果。“在我刚刚入行的时候,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一段话,人的天赋,是人一生下来就具备的特质,猴子天生擅长攀爬,豹子天生擅长奔跑,而我天生适合做一个木匠,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各有所长罢了。而工匠的一生,是一个不断开门的过程,一生能开多少道门,不仅取决于先天的特质,还有后天的钻研和劲头,师父断言我天赋一般,只是还算刻苦,但是我不服,我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一定能站在这一行的巅峰。”

    张果道:“其实你已经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巅峰。”

    谭木匠缓缓摇头,一步步后退着。“不,那是你不曾为真正的高峰惊艳罢了。”

    他的眼前,再一次出现那个清隽而瘦削的年轻男子,他指点少年技艺的时候,偶尔亲自示范两下,但就那简单的两下,他手下呈现的物件,就让谭木匠觉得惊为天人。世上为何会有那样的人存在呢,你拼尽全力去追赶去靠近,却依然只能望尘莫及。

    真的很想成为那样的人啊。

    谭木匠眼中又落下泪来,他已经退到了酸液池边,“洞宾先生,我说过,只要让我再看一眼,哪怕看过立刻死了,我也甘愿,现在,我就兑现我之前的话。”

    谭木匠仰面倒入酸液池中。

    吕洞宾与张果都没想到,他竟然偏执到了这种地步,想要救,却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谭木匠迅速被酸液池吞没,池面上翻腾大量的气泡,咕嘟嘟的,像烧开的水,而他最后的表情,是释然的。

    两人长久的站立在酸液池边,心中复杂至极,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酸液池恢复了平静,张果带着《公输要略》与吕洞宾脚步沉重的离开,他们穿过隧道,从井口爬出,外面天色已然发亮,风吹拂着,庞大皇城的一角巍峨耸立,只不过一晚的时间,再出来却恍若隔世。

    “鲁门,是世间工匠心中的神 坛,每一个人都渴望能够被鲁门认可,但是你可知道,鲁门为何选择隐于世外,将自己几千年沉淀下来的技艺封藏,宁可牺牲掉门内百年不世出的天才,也不允许技艺外泄吗?”

    吕洞宾静静看着张果,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看着木讷的男人。

    张果将《公输要略》递给吕洞宾,吕洞宾诧异的接过,打开的古卷中,赫然一张图令他紧紧拧起了眉毛。

    “这是?”

    “鲁门傀儡术。”

    天光昏暗,看不清上面的蝇头小字,只是在那一页上,有粗红的字体写着:禁忌之术。

    “洞宾先生。”张果总是半耷拉的眉眼,此刻已经抬了起来,他定定地注视着吕洞宾,“我想现在起,我们有了能够结盟的理由。”

    吕洞宾虽然一身狼狈,但却像包裹了泥浆的美玉,内里蕴藏的光华,含而不露。

    他看着张果朝自己伸出一只手。

    “再说吧。”吕洞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现在可是又累又渴,等我回去睡醒了再说。”

    张果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