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惶恐的将自己抱成一团，眼中的这个富庶的地方宛如变成了地狱。他不明白，自己只是吃了他们不要的食物，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但是他却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富人和穷人的区别，他们的区别有如天堑。
而他连富人的狗都算不上。
他慢慢的走了一阵子，身上疼的厉害。便蹲下来歇一歇，日光在他背后晒着，灼烧的像一把火点燃了他的后背。他眨了眨眼睛，啪嗒掉下来两颗泪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乌漆嘛黑的手上才沾着菜油，他将那些污垢在身上抹了抹，犹带着羞耻感的。
他想着刚刚见过的人，再看看自己身上的乌漆墨黑，还带着补丁破洞的衣服，感觉到了一阵煎熬。
等他回到家里，瞧着父母都在，他们坐在桌子的两边，好似在商讨着什么事情。
等他走进来了之后，抬眼瞅了他一眼，这一眼挺怪异的，让他一下子定在了原地，不敢动一分一毫，唯恐母亲觉得他哪里又不称她的意了，拿着扫帚追打自己。
但是母亲没有，她扯了扯嘴角，坐在原地，冲着他招了招手，他踌躇了一下，还是顺应着本能过去了。
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像是在看什么货物一样。
“七哥儿，你今年六岁了吧？”家里的几个兄弟，除了老大老二有名字之外，后面的几个都是数字。
他点了点头。
母亲堆起笑来，那笑容像是硬拉上去的，透出一股子诡异的感觉，他能感觉背后灼热的感觉慢慢的更为的灼热，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急躁。
“娘……？”他犹疑地唤了一声。
面前的女人应了一声，“哎！”颇带着不舍的，摸了摸他的脸颊。纵然长安已经不记得那个女人的模样了，但是那种粗粝的带着温暖触感的，她的手掌摸过他脸颊的感觉还在。
父亲说了一声：“得了，不舍个什么劲！”
他陡然一惊，无措的看了一眼母亲，问了一声：“怎么了？”
母亲抿嘴笑了，说道：“孩子，你别怕，以后就尽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啦，再也不用跟着我们受苦了。”
他瞅着母亲，心里模糊感觉到了什么，但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也没有多放在心上。以往母亲也有找过牙婆子来买他，但是总是不如意的。
但是现在又好像有些不同。
母亲将他洗漱了一番，虽然又套上那旧衣衫，但是总归是细细洗过的了。那一层灰搓成泥，从他的身上簌簌落下，他也好似轻快了一点。
“身上的伤打哪里来的？”似乎是终于确定了那有些新添加上去的伤口不是自己打出来的，那个女人慢慢摸过那些青紫的伤痕说道。
“……”他抿了抿嘴，不肯说。
身后的女人叹了口气，说道：“长大了，长大了……”
他心中一酸，却也没有开口说话。
等着母亲给他洗好澡，拉着他的手，慢慢说道：“七哥儿，你不要恨父母，我们也是没办法，你已经是第七个了，你的妹妹也都已经卖给人家做了丫鬟妾室，我们实在是养不起你们呐。”
他心里一慌，拉着母亲说道：“我可以干活了，七哥儿已经长大了。”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点了点头，说道：“七哥儿最为懂事，不喜欢惹祸，所以我们也都懂的。你以后到了人家府上，也要听话，做个懂事的孩子。”
他内心升起了巨大的愤怒，好似“懂事”是个多么不堪的词语，因为懂事，所以才要将他送出去，就因为他懂事！
母亲的手温热的，带着常年劳作后磨成的茧子，完全包住了他黝黑的小小的手心。母亲盯着他，说道：“七哥儿，这次人家要的，是无父无母的孩子。”
“无父无母？那不是孤儿吗？娘，破庙里有许多孤儿，让牙婆去那里买去。”他心里一喜，想着自己又不是孤儿，这次应该也不会被买走了。
母亲抿了抿嘴，然后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喊我娘了。”
“什么？”
“七哥儿！”母亲抱住了他，摸了摸他的后背，慢吞吞说道：“七哥儿，家里真的没有粮食了，今年是荒年，我们也没办法！七哥儿那么懂事，一定能理解娘亲的，是不是？”
他僵直了身子，不敢回应一声，唯恐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对方。但是心里却在狂叫着“不是！不是！不是！”怎么能理解你！你要卖掉自己的孩子！
“七哥儿。”她摸了摸他脸上，将那不小心流出的眼泪抹干净，说道：“七哥儿不要难过，听这次的牙婆说的，那要的小厮都是贵府里的，那些人不缺吃的不缺穿的，等你进去了之后，也能吃香的喝辣的了，不用跟着我们受苦了。”
“可是，我不要。”他一张口，把自己吓了一跳，那哽咽的声音立马就出来了，带着浓浓的鼻塞感觉。他擦了擦鼻尖，眼泪簌簌落下。
“傻孩子，跟着我们有什么好的？你父母没本事，连孩子也养不起……”面前的女人絮絮叨叨了很多，他全然听不见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这里总要告别了，连孤儿他们都编的出来了，已经是不打算要自己了。
他喘了一口气，眼泪就像是雨水一下，簌簌落在了地上。真是奇怪，明明不是很伤心，可是眼泪就是落个不停。
在这个女人面前，就是感觉到委屈。
明明有七个孩子，四个男孩子，为什么每次想到要卖掉的，都是他？
他跟在那个女人身后，村头已经聚集了不少孩子，他们有的兴奋，有的哭泣，而他哭也哭够了，剩下的就只有面无表情了。
母亲拽了拽他的手，将他领到了一个牙婆子面前，堆满了笑说道：“你瞧瞧，这个孩子，长得也好，年纪也可以，正是可以帮忙的年纪。”
牙婆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他的眼神和一件货物没有什么两样，淡淡的问了一句：“是个孤儿吗？”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