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叔掐灭手中残烟，起身踱步到窗前，沉默半晌，说道：“看来研究院的账是时候算了！”这句自言自语式的总结间接地说明了“璞石计划”的真实性。事已至此，罗叔的话匣子就此打开。突然间办公室的环境又变回了简约明了，这种氛围的切换明示着接下来谈话氛围的改变。就连匾额内容也变成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想这行善之举应该是即将的坦言相待，又或许是想好后路的泄密，反正是一种象征。机器人做出了难过的表情，移步到罗叔旁边，依偎着罗叔，像是两颗孤独的灵魂此刻在思考艰难的抉择。我喝了口茶，正襟危坐，等待惊天秘密浮出水面。
“这事得追溯到上个世纪末。”罗叔重新点上一根烟。“当年王院长在位时，制定了一个复兴计划。因为我国的航天事业虽然起步早，但是进展慢，所以复兴计划的目标就是重回航天大国队列，探索深处宇宙。复兴计划顺利进行，探测宇宙的行动火热开展，年复一年，坚持不懈，然而效果甚微，几乎没有突破。浩瀚的宇宙任凭人类如何呼叫，总是吝啬回应。王院长心灰意冷，认为宇宙是不可知的，人类在地球上可以独掌天地，可是面对宇宙，简直不堪一击。不久后突然有个神秘的人物出现，启发王院长使用另一种方法探索宇宙。这个方法告诉世人在宇宙中存在一种叫做'生命石'的物质，这种物质似光非光，似石非石，可现可隐，可有可无，但是可以溶解万物，吸纳所有，把物体瞬间移动到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再把物体完好无损地释放出来，实现了物体的瞬时移动，但却不改变或者破坏物体的任何一点性状。如果得到生命石，那么不只人类永存得以实现，宇宙的所有秘密都将水落石出，无论是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生命的分布，还是宇宙的尽头在哪，还是宇宙之外的空无是什么，都可以得到解答。所以这个方案称之为'生命石计划'。它的具体的做法就是把人送进宇宙，向着未知的方向前进，探索，搜寻，永不止步。一旦发现生命石，这些人可以瞬间回到地球。”
“把人送进宇宙！？”听到这里，我脊骨发凉，惊骇万分，不知为何，我的头脑和内心同时绞痛，汗珠不由自主地从额头冒出。
“是的。”罗叔平静地回答，仍然沉浸在未完的回忆中，对于我的打断，没有任何的意外或者不安，对我的痛苦反应也未在意。而我却呼吸越来越急促，感觉体力透支一般，但是我必须克制慌乱，尽力镇定，因为罗叔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璞石计划”的真相还没有公布。
“宇宙展现无尽的方位和距离，以地球来看，宇宙似乎是球体镜像，因此需要源源不断地参与者进入太空，这就导致两个技术攻关，其一是有人愿意进入太空，其二是航空飞船尽量可以飞得远。第一个问题是人性的博弈，任人而为，恐怕没人愿意在虚无的宇宙游荡，最终死无葬身之地。因此研究院秘密开展筛选计划，通过记忆纠正强行奴役一些人，并且把他们送进了太空；第二个问题是科技锤炼与进步的障碍，以前的人类飞船寿命短、飞行距离短、深空可控性差，研究院花费巨资和美国ud公司共同研制超太空飞船，在目前的技术范围内，可以把近千人送往数光年外，具体多远不得而知，但是技术爆炸式的发展或许真的可以把飞船速度提升至光速，以致到达足够远的地方。”
“如此而言，'璞石计划'是为了收集参与者。”我找到了两种说法的一致处。
“这一切的发展可以说都是暗中进行，不管研究院内外，知道的人很少，因此很难考证这些近乎传言的真实性。我跟研究院合作这么多年，没有直接参与过，也只是偶尔探知，并无法深究，也没有直接证据。”
“罗叔，您一直都是做机器人的吗？我在研究院这么多年，没看见多少机器人啊？”
“说来话长，20年前我是做机械贸易的。王院长在位时，研究院的很多设备都是我提供的，随着技术进步，后来的很多实验室装备都是高精密仪器，需要高灵敏度的传感器，因此我就转行做传感器生产。再后来人工智能的发展促使我又做机器人了。你们研究院的那台大口径射电望远镜的建成就有我的功劳，还有你们研究院的整个通行设计都是我提供的传感设备。现在我做的机器人进出口，与你们研究院的合作少了，但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不随生意的浅淡消失，况且你们历任院长都和我熟悉，包括现在的蔡崇高。”
“罗叔，金士达您知道吧？他担任院长期间，都发生了什么？”
“金士达？”罗叔情绪渐归平静，但是听到这个字眼，还是一脸疑惑，“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我刚想把张润海阐述的历史复述一遍，但是我敏锐地观察到罗叔疑虑的表情，应是没有撒谎，或许他真的不知，因此我稍作提示说道：“王院长主动退任，金士达接替院长，王院长病死养老院，金院长重振研究院。”
“哈哈！”罗总展开久违的笑容，这个笑容好像表达对我所说的感到滑稽，但是接下来罗叔的话说明了他的笑是因为我被人误导，而我却郑重其事，罗总说道：“小万啊，你还年轻，过去的事你所知不多，王院长没有离任病死，也没有冒出金士达这号人，张润海在王院长退休后接任了，事情是这么一个流程。”
罗总的话让我目瞪口呆，无言以对，这一切的一切如乱线纠缠，让我分不清真假虚实，此一言彼一语，竟然都是各出其口，冲突矛盾，没有逻辑上的重合。我猛地大喝一口茶，问道：“那张院长怎么死的？”
“心脏病突发，老张的身体一直还算硬朗，死于突然。在葬礼上我看到了你，看得出来那时你对老张的离世心情复杂。”罗叔云淡风轻。
我无法再多吐出一个字，只觉天地旋转，眼前不时黑暗缭绕。罗叔继续抽烟，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仅仅是一次呼吸的间隔，我抛开所有的迷惘与顾虑，冷冷地问罗叔：“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泄漏了这些机密，难道不怕报复吗？”
罗述从沙发上起身，又踱步至窗前，机器人尾随而去。罗叔徐徐吐出烟圈，说道：“不知道。”又抽了一口，说道：“或许这就是命吧！总该有人揭露真相把！”弹断堆积的烟灰，说道：“世事成空，如果宇宙真的足够慷慨，地球不过是人类生命的一个过渡地，等待灭亡和主动寻觅到底哪一个值得？”说完，自笑一番。
我被罗总这几句话带入了沉思，他现在俨然如谜一般，一位事业成功、地位尊高的长辈对一个他儿子一辈的年轻人袒露心迹，诚然令人不安，让我苦恼。
“一大早小力跟我说你今天有事找我，这孩子对我有心结，几乎从未主动找过我，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有事找我。”罗叔补充道。如果鉴于罗力的要求，罗叔对我释放这么多陈年往事，那么今天的交谈可以说的通，我可以部分采信。
“小万，和小力都好好的，平安地度过此生是最大的幸福。”不及我说话，罗叔又说道：“小万，我累了，不留你吃午饭了。”
我明白罗叔的意思，刚才神经高度紧张，不免精疲力竭，我也是一样。于是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我回头一看，仍然是机器人陪着罗叔站在窗前，仍然像两颗孤独的灵魂，我说：“罗叔，谢谢你。”罗叔没有回答，抬起手来摆了摆，像是花费不少力气。
当我走出这幢楼的时候，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界，阳光肆意，但我似乎耗尽了所有力量，然而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感到释怀，这种感觉就像努力后的失败一样，不怨天不由人，真相已经如此，何必再念念不舍，只好付之一笑。抬头仰望，浓烈艳阳，还有陡峭的楼尖。感谢人的卑微，否则，对于患有幽闭恐惧症的我来说，虽然活在地球，也是一种拘禁。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