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其他小说 > 璞石计划 > 十二、方波之谜·一
    张院长一口气将他花费十三年精力获知的信息娓娓道来。说是十三年,也就是从吴主任离奇身亡那年开始。依常理而论,张院长当时已经身为副院长,应有足够权力和能力对吴主任的事件刨根究底,查个水落石出。可是出人意料,吴主任的事故被巧立名目,张院长怀疑是金士达所为,但并无实证。此事之后,张院长变节反侦,由此积累了“璞石计划”的大部分来龙去脉。但是也仅止于此,想再深入窥察或是摧毁这个计划,张院长确是有心无力。从中可以看出金士达的残忍谨慎以及记忆密码器的可怖威力。听完张院长的叙述,我目瞪口呆,惊诧万分,久久无言。

    “方波,”张院长略有停顿,好像寻找措辞,“是一条刀俎之鱼。”

    “为什么?”我还恍惚在'璞石计划'的阴影,思绪一片混乱,对张主任的交谈跨越需要点适应。

    “犯罪于东,获罪于西。”张主任端起杯子,看着缓慢沉淀的茶叶,若有所思。“金士达擅长培养异己,并为己所用。其实当年灵魂载体的研究人员在功成之后全部神秘消失,致使金士达身边心腹之人严重缺失,但他掌有的记忆密码器却又可以控制别人。我是当年第一批被测试者之一,机缘巧合,金士达任命我为副院长,我对此感恩戴德。此后五年,我全力以赴,协助金士达挑选研究员,进行**研究。应聘入职的研究员一茬接着一茬,那么多青春的生命,在我手里流逝了芳华。直到五年后,吴主任的猝死,我才如梦初醒。想想那五年,我竟然亲手扼杀了那么多年轻的笑颜,累累白骨怕是让我背负一生困苦。”张院长像是在忏悔一样数落自己的罪行,剖白过去,将黑暗的灵魂置于光下。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今天的潦倒穷困是枉害那么多性命的报应。看着他那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的面貌,虽然我实在无法想象在他手中死去的冤魂可曾得到妥善安抚,但我着实我震惊万分,脊背发凉。

    “我和吴主任是同事,技术出生,不擅言情,因此心中有彼此,却时常耽误,后来俩人渐渐垂老,心照不宣,就举行了仪式,定了终身,算是给两个孤独的生命一个完满的交代。可谁能料想,婚后第二年,她就遭此不幸。吴主任走后,我痛定思痛,决心找出真正的死因。可难啊,小万,我用了十三年的时间,仍然无法告慰吴主任的亡灵。”张院长眼眶泛泪,如果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话,那么张院长此刻在回首往事,怕是也正在对这个世界告别。生命轮回,沧海变迁,与永恒的宇宙相比,人类脆弱在感情上,也永恒于感情上。

    “您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我也唏嘘不已,心中难过。

    “金士达将每个人的记忆改写并针对性地设置,就是为了防止我们独立思考,理性分析,形成体系式的怀疑与对抗。”张院长目光坚定地说,转而他又垂下眉眼,陷入回忆,搜寻断续的线索。借此片刻,我又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的这位即将灯枯油尽的老人:他已有隐隐白发,看东西时需要佩戴老花眼镜,眼睛虽迥然有神,却写满坎坷命运的捉弄,清癯的脸庞和瘦削的双手显示出弥留之际的落寞。虽然风烛残年有点夸大其词,但是他的世界应该已经灰暗,即将天黑。突然,张院长像是找到了失散已久的秘密一般,神采奕奕,紧张和激动混合,困惑和自信交错,“吴主任事发之前,曾今和我聊过,说我们身为研究员,只有迷失自己,才能找到自己,只有不确定才能打败确定。”张院长脸现狐疑,望着我像是等待答案。

    而我,踱步到宇宙投影墙前,无话可回。

    “那方波呢?”许久,我问张院长。

    “方波,一定发现了一些什么,和当年吴主任一样。但他幸运,或许他窥知的秘密能够牵制住金士达,或许他和金士达做了一个交易,或许金士达需要一个帮手。总之,方波打开了瓶子释放了魔鬼,换句话说,'斗米养恩,担米养仇',金士达是不会让任何人阻碍他宏伟计划的。”张院长一时也难确定方波的诡异境况,但是他对方波的宿命深信不疑。

    “可能方波找到了密码?”我喃喃自语到。

    “什么?”张院长问我,“不猜也罢,这天地间的事,尘土归类,不是凭空臆测的,何况我跟你说的那些也只是我搜集的小道消息,也是同事们的片言只语,那'灵魂安置区'也没听说有人去过。”张院长也来到宇宙投影墙前,以长辈的姿态宽慰我。但他还是认真地说:“小万,算是我的遗言吧!”张院长恢复了慈祥,双眼笑盈。

    “张院长,您怎么了?”我不解地问道,内心惶惑。

    “没什么,癌症晚期。”张院长最后喝了口茶,“小万,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找到自己,把记忆还给研究院的人;第二,找出我吴主任的死因。”说完,张院长转向我,坚定的看着我。

    “嗯!”我沉默良久,同样坚定地回应。张院长转过身去,望着宇宙全息图,就好像看到了宇宙尽头,不再多说一句话。

    我起身告辞,张院长并未有任何反应,走到门口,我回头一看,在巨幅宇宙图像前,张院长显得那么矮小,好像快要被宇宙吞没了一般。是啊,即便你心怀广宇,等到零落成泥的那一天,有谁记得宇宙中的某处偏僻的角落会有一个你这般的瞬间存在,即使有谁知道你的存在,于这宇宙,你的生死又会产生多大的波澜?2018年的9月25日晚23点,在一间简朴的屋子里,在一个荒凉的宇宙前,两个生命交换了信息的宽度,两个生命完成了笨拙的承诺。

    走出门外,脑海里突然闪过可怕的一个念头:既然研究院的人思想被控制,那张院长为何可以脱离控制?他把'璞石计划'悉数告诉我,目的为何?我转身回望,看到张院长仍然落寞地站在宇宙前。话到嘴边,硬是被我生吞了回去,恐怕还是我内心脆弱,不敢接受现实吧。张院长感觉有人,转过身来,看到是我,问:“还有事吗?”

    “方波升职了,新来了一个陈前,您知道这人吗?”

    “不认识。”张院长眉头一蹙,看着我离开。

    走在街上,凉风习习,星月隐曜,霓虹闪烁,小如蝼蚁般的生命体开始耗尽生命的另一种狂乱。我拿出手机,给张院长一句短信,算是对这个生命的总结、安慰与告别:

    没有错误不足贵;错误非所贵;错误而不甘心于错误,可贵莫大焉!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