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楚天谣如同往常在书桌前练字，旁边放置着一本字帖，也是当初问第五玉要来的。
小侍女取出昨夜包好的饺子，烧开水将饺子下锅。
由于之前除夕夜包饺子的时候面粉和猪肉多了一些，没办法，耐不过吴妈太热心呐，愣是塞了一大包进去，所以三人当时并没有包完，昨夜长安又顺手用那些包了四十来个饺子，准备今天早晨下锅。
楚天谣此时正在临一本《快雪时晴帖》帖，这本书帖是当代的“书圣”王希圣的摹本，按理来说，书帖多半是古帖较好，但这王希圣实在了得，不但全然融汇了古人笔法精髓，而且不拘泥古法，别开生面地创出了一种委婉含蓄、遒劲清健的笔法，被人誉之为“书圣”。
说来也怪，这书圣竟然不是一名职业的书法家，而是一名大将军。
王希圣，字雪之，当今大汉国大将军。
大将军，不是中军大将军，不是上军大将军，不是镇军大将军，就是大将军。
整个大汉国，就这么一位大将军。
写字只不过是他的兴趣罢了，可谁知道就这么兴趣一写，就写出了一位声冠当代，名垂千古的伟大书圣。
所以时人好书者之中，竟然出现了不法古人法今人的局面，因为大多书家都不得不承认，王希圣的书法，实在超过了任何一位古人，既然如此，还临古帖干嘛？干脆上今人书帖临摹罢了。
而楚天谣此时干的正是这事。
“长安，饺子下好了没有？本公子有些饿了。”
“才刚下锅呢，等一会儿。”
“长安，饺子好了没有？本公子饿的手都软了，临摹都没劲了。”
“还没熟呢，再一下下就好。”
“长安，本公子笔都握不稳了！”少年中气十足地喝道，听那气势感觉像是吃饱了还撑着了。
“你在写字？”门外不知何时传来一道清韵的声音。
“是啊，本公子一手好字，你要不要瞧瞧？”楚天谣头还没回，话已经先吹出去了。
待得他回头一望，立马就恨不得追上那道声音把它重新吞回肚子里去。
瞧见那人的模样，楚天谣这次是真的连笔都握不稳了。
小侍女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掌门人。”
玉宫掌门略一挥手，“免礼。”
第六清华一身素裙缓缓地走到少年书桌前，略微俯下身去，美目凝视着那墨迹酣畅的临帖。
如此近距离地挨着玉宫掌门，饶是楚天谣此等性子，都有些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这倒不是第六清华散发出什么威压，而是她那股典雅雍容的气质，天生让楚天谣这等惫懒性子自惭形秽，仿佛在她面前耍无赖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亵渎之罪。
所以就算此时第六清华身上那股淡淡的水仙清香一缕缕钻入他的鼻腔之中，像一缕青丝般撩拨着他的心神，他也不敢有丝毫的异动，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做正人君子模样。
若是眼前这人换了玉姐姐，他估摸着鼻血都飙出来了，试想以玉姐姐那丰满壮阔的双峰，如此俯首在他身前，还不把人给堵死？还不得窒息了？
可这是玉宫掌门呐！平素眼神放荡的楚天谣此时比谁都收敛。
长久地端详过后，第六清华终于直起身来，微微颔首，轻声赞叹道：“意临《快雪》帖，已有七分神韵。”
所谓意临，便是不求字形相似，只求意韵相仿。
“若是临摹，当如何？”第六清华问了这样一个假设的问题。
楚天谣恭敬答道：“庶几无愧。”
应当能够无愧吧。
第六清华点了点头，她并不怀疑少年这番话的真实性，那份意临的《快雪》帖，虽说行迹不全然相似，但是有些地方却能看得出来，说是叠影也不为过了，看得出来若是通篇临摹的话，做到叠影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第六清华再度瞧了那墨迹一眼，而后轻声一叹道：“若是有如此书**力，于纹玉倒是大有帮助。”
纹玉，是弄玉师的一门手段。
楚天谣不知她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自己，所以只能继续听着。
此时小侍女已经煮好了饺子，正犹豫着要不要端上来。
似是察觉到了这番情况，第六清华略带着笑意说道：“我来得算巧么？”
楚天谣何等反应？只是扫了一眼身后便立马展颜笑道：“恰好多煮了一些饺子，担心两个人吃不完呢，掌门人能赏光，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而后少年挥手吩咐道：“快给掌门人盛上一碗来。”
第六清华微笑着敛裙端坐，“不要太多了，七八个便好，晨时不宜多入食物。”
小侍女点点头，便盛上一碗清汤水饺。
第六清华望着碗里汤清水利的饺子，不由得有些出神，原先如玉光洁的额头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皱纹。
楚天谣很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抹皱纹，但只悄悄一瞥，便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原来这玉宫掌门人，终究是不再年轻了么？
她久久凝望着那一碗水饺，沉默了许久，而后终于缓缓说道：“上一次吃这，还是五十年前的江湖，谁曾想，一别竟是半百之年...”
第六清华脑海中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初与自己围桌吃水饺的一行四人。
长安城内，狭小的食铺中水汽蒸腾，四名江湖儿女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那时她还不是玉宫掌门，只是个普通的六辈弟子，为磨炼己身在外游历，那时的江湖，相逢便只是一顿饺子。
四人各自风华正茂，恰逢其时，那时的江湖儿女真堪用一语道尽。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后来谁曾想，那个斜挎背剑的少年，最终会成了西蜀剑派的掌门。
后来谁曾想，那个浅笑如水仙的少女，如今也是玉宫的堂堂掌门。
只有那对江湖璧人，如今却是...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她悄悄地抚了一缕发鬓，心内轻声一叹，如若不是驻颜玉的维持，昔日的红颜少女两鬓也早已生出了白发。
她曾道第五玉的参不透，可是她自己又何曾参透过？
谁家女子，不惜红颜？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