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木县地处汉中郡的西南部,由县名就不难看出来此县伐木风气之盛,木材行业自然也极为兴旺,一叶知秋,整个伐木县中像伐木谷这样以伐树为生的小村庄实在不少。
事实上,伐木县的木材蜚声大汉,各类原木流通在全国三十六郡之内,尤其是出产的紫檀木更是被奉为贡品。
当初武皇帝在位的时候,便对伐木县的紫檀青眼有加,而恰好这种紫檀木也只出产在伐木县。便是以工部之能,一年内也不过能收上来千余根紫檀原木,替宫中赶做些桌椅门床之类,之后便所剩无几。
所谓物以稀为贵,所有紫檀木都被运往了宫中尚且供不应求,外界便更见不到半根流通的原木了。
当伐木县的紫檀木被钦定为贡品之后,一时间名声极盛。而外界无缘专属皇宫的紫檀木,便将眼光落到了仅次于紫檀木的檀木上,这也导致了伐木县的檀木比外地的要珍贵上许多。当初小妮子离开山谷的时候,总还念叨着可惜了那株檀木,能卖好几钱银子呢。
而县城中最有名的一处客栈便叫做“檀木客栈”。
檀木客栈可谓是整个伐木县中最为奢华的客旅之所,客栈中门楣屋梁都是上好的檀木,虽不比御木之品质,但整座客栈也极有格调。客栈中充斥着淡淡的檀木清香,不用施加任何香料。
一脸黑纱笼罩的楚天谣带着小侍女长安几番辗转打听,终于是寻到了这座告示中标明的客栈。
立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下,透过那层黑纱,少年瞧着匾额上哪几个龙飞凤舞的几个遒劲大字,驻足不动。
少年凝神观望了片刻,而后微微颔首,“嗯,这字不错,当出自名家,尤其那个‘客’字古朴老拙,倒有几番风味。”
小侍女此时才没有心思去管匾额上字是好是孬,公子一层黑纱遮面,瞧不见什么,但长安瞧着过路人那些微妙的目光,心中却是好些不自在,连忙悄悄扯了扯公子的衣角。
长安到现在还记得,那些路人被问及檀木客栈所在时,都不由得好生打量几眼这主仆模样的二人。虽说二人都换上了钓鱼老者当日买来的衣物,不再是那般破破烂烂的模样,但毕竟也是极为朴素的衣着,放在县城毫不起眼,可若是当牵扯到檀木客栈时,那便有些引人注目了。
而更让她感到可气的是,问路的每次是蒙着黑纱的公子,但承受目光的却总是自己这个小侍女。
此时也正是如此,衣着朴素的二人站在檀木客栈之前,路边的那些奇异目光尽数落到了长安眼里。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大致明白了小侍女的心思,于是哦哦两声,拎着那柄斧子就走了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一旁的跑堂很是勤快地凑了上来,若是放在以往,主仆二人这身行头断然没有如此待遇,不被赶出去都算好的了。可自从前几日那几名玉宫的仙子下榻檀木客栈之后,这些跑堂的不管有没有眼力见儿,总之都不敢轻慢了。
江湖上那些关于画像的风风雨雨,哪有人会不知道?尤其这几天常常有些衣着贫酸的少年儿跑到这檀木客栈里,说是有关于那画像的消息,其实哪个不是想趁机在这平素瞧都不敢瞧的客栈里蹭点吃喝?江湖中谁人不知道,玉宫仙子早就发下话来了,不管找没找到那人,只要有线索消息,尽可通报,若是查实,重重有赏。
退一步说,即使线索有误,大不了也就是被喝骂一顿,但蹭吃蹭喝可是真真切切的。
所以那些平素难登大雅之堂的草莽游侠们,哪个不想把握这个机会,蹭点吃喝不说,而且还能亲眼瞧瞧玉宫那些仙姿绰约的仙子呢,可不是美滋滋?
所以即使知晓这些贫酸游侠儿的心思,跑堂的也不敢有所怠慢,毕竟掌柜的发下严令来了,谁敢不遵?他们可是真真切切地瞧见了掌柜的在那些仙子般的人物面前毕恭毕敬的模样。平素威福惯了的掌柜在仙子面前就像一只温顺的哈巴狗,说一不二,百般听从。
既然仙子有令,他们这些小跑堂哪敢违背?别看平日里他们在那些贫酸小民眼前可以摆脸色,可在这些时候,进这客栈里的每个人,他都得当大爷伺候着。事后消息真假,轰不轰出去那是另说,但是此时却是少不得半分礼节,万一真被哪个踩了狗屎的家伙摸到了些许线索,却被自己给怠慢了,那后果可承受得起?江湖中的人物,别看是仙子模样,书上说,那一动怒可是要杀人的,和掌柜的发火扣月钱可不一样。小命为重,小命为重,还是熬过这些日子再说。
楚天谣怎么会知道就在这短短的片刻内,一个小跑堂的心思便绕了好几圈。
少年此时心里想着的是,檀木客栈果真不愧为县城里顶级的客栈,连个跑堂的气度都不是其他小客栈所能比的。
想当初自己进城办事的时候,在城东那个小小的破客栈里喝过一碗水,便受了那伙计无数的白眼,仿佛喝的不是白水,而是在吸他的血一般。
直娘贼的臭伙计,一想到伙计那狗眼看人低的架势,少年此时仍旧有气。
所以当檀木客栈的跑堂对自己也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之时,少年心中很是畅快,出身底层的无赖少年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的尊敬,他学着书里的模样,装模作样地轻轻嗯了一声。
那跑堂的心里翻了一万个白眼,自己问他打尖还是住店,他这鼻孔嗯一声几个意思?
要不还是说跑堂的非得要心思活泛不成?就这短短的一霎那,那伙计便反应过来,笑道:“客官可是为城门口那画像而来?”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楚天谣,他顾不得再去享受那被人恭敬的感觉,随口应了一声,“是啊,我正是为画像而来。”
“那么客官请随我来。”说着跑堂的转身上楼,带着二人走上楼梯。
一转过身去,跑堂的脸上便换了一副嘲弄的脸色,腹诽道,也不知道这穷酸小子从哪听来的这门道,又跑过来蹭吃蹭喝,估摸着还想瞧了那几位仙子的模样,心里记着那俏劲儿,赶着回家躲被窝里打铳呢吧。
少年哪会知道此时眼前这个瞧起来毕恭毕敬心里却龌龊不堪的跑堂心中所想?他还有些咂摸着方才受人礼重的感觉,对此时背着他一脸鄙夷的伙计颇有好感呢。
人心莫测,人心隔肚皮,之若斯。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