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谣怔怔地望着凭一己之力钓动天地之力的钓鱼老者，手还如先前那般捂在耳朵上，直到自家小侍女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反应过来。
瞧了一眼那被打落湖中生死不明的黑衣老者，楚天谣仍旧是不停地咂着舌头，不时瞧一眼湖面又瞧一眼老者，眼珠来回转动，仿佛不敢相信先前那湖水风雪大做的动静是由眼前这个泥腿赤足的老者捣鼓出来的。
虽说老者曾经自承过是高手，但是乖乖，这也太高了吧？钓一湖之水，满天风雪为己用，这怕不是到了仙人境界喽？
这还是那个曾经蹭吃蹭喝蹭茅房总与自己抢酒壶的邋遢老头？
楚天谣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还是老人率先收了鱼竿，笑道：“老夫最后这一竿，钓得可行？”
少年望着湖面喃喃道：“还行...”
老人哈哈一笑，拎着鱼竿转身走入船舱中，片刻之后又拎着它走了出来，说道：“差点忘了，这船也带不走，只能拎着这支鱼竿走。”
少年此时才皱了皱眉头，“真走了？”
“最后一竿钓完了，该走了。”
“骑马还是走路？送送你。”
老人笑道：“不用了。”
少年嘴角一撇道：“捞鱼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客气。”
老人呵呵一笑，“真不用。”
“算了，你是高手，这次出去又有什么大事？”
“其实也没多少事。”老人望着先前那名黑衣老者坠落的湖面，缓缓说道：“与东方求败那老儿还有些事情，这次看能不能给了了。”
少年点点头，也没去问江湖恩仇，只是抬头看着依旧飘落的风雪，轻声道：“想喝酒了。”
老人哈哈一笑，习惯性地搓了搓脚上的泥，“咱们一个老赖一个无赖，就别整这些酸皱皱的屁话了。”
少年精神一振，说道：“行！那就不送了。”
老人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楚小子，跟老夫去江湖耍耍？”
是要收徒？
少年猛地抬头瞧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面色平静道：“我没有丹田，连修行的门槛都迈不进，走江湖怕给你这大高手丢脸。”
老人脸上闪过一抹讶异之色，他伸出手把住了少年的脉，凝神查探。
片刻之后老人眉头微皱，颇有些疑惑道：“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修士与寻常人的区别，只不过能否开辟丹田罢了，但你这居然连丹田都没有...”
老人心内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本想着最后十年，收个弟子传些本事，偏偏又是造化弄人。
少年自嘲一笑道：“早就习惯了，近十年来都是这样，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平素被骂作无赖的少年此时口中说出这话时，不如往日放肆罢了。
“大道朝天，却不见得都要求大道，成仙人，小道上祸害祸害那帮小姑娘，不也别样有趣？”还是老人知晓少年心思，如此说道。
闻言，少年顿时就提起了兴致，眉飞色舞，“可不是咋地，等我去了那玉宫，还不悠哉悠哉小娘子也？”说着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相互递一个你懂我也懂的眼神。
每当这时，小侍女就会恰如其时地咳嗽两声，咳咳，反正这个病嘛，一天要咳个十来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似乎是察觉到小妮子还在身边，一声咳嗽之下，老人顿时肃眉敛容，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就差没抚须轻颔了。
老人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你不随我走江湖，此次入玉宫，倒也是个不错的机会，若是有机缘，说不定能成为一名弄玉师。”
少年道：“如此也可。”
老人与少年说完，转身对小侍女长安招招手，“小妮子过来。”
长安瞧了少年一眼，而后走上前去。
“老夫吃了你这么多年的鱼，可算是过足了鱼隐，临别之际，也没什么好送的，便赠你一段机缘。”
说着老人一指搭上了小侍女的额头，指纹轻轻一印，而后便松了手指。
就是这样平淡无奇地一点，谁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就连小侍女也没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明显变化，只是好像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你那病症太过于古怪，连老夫也琢磨不透，只能留一指印，大抵能帮助你减轻些病患，总体来说见效不大，但若是有机缘，日后或能起到奇效。”
这时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老头儿，你说那童女医仙能否治好长安的病患？”
闻言老人神色一怔，愣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若是童女医仙出手，老夫猜想，约莫能有几分把握，不过...”
老人神情有些古怪，少年见状道：“这个时候卖什么臭关子。”
“你既然知晓一些江湖传奇，那便应该了解，童女医仙是个什么脾气，江湖中能请动她出手的人屈指可数，简直比九宫境的高手还少。”
小侍女在一旁轻声问道：“那位医仙是什么脾气？”
老人说道：“若是她自愿救治之人，只收一文钱，若是她不愿救治之人，莫说金山银山，便是五阶元玉摆在她面前，也不会正眼一瞧。”
江湖中元玉作为一种货币，共有五阶，最低等的是一阶元玉，最为高等的自然便是五阶元玉。便是九宫境的强者，对五阶元玉也是颇为重视，不会轻易用出，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少年却道，“有一线希望也是好的。”
老人道：“即是如此，老夫便再送你一样物事。”说着手掌一抹，凭空出现一块桃木牌。
少年伸手接过，那桃木牌平平无奇，只不过上面画有一些符箓，看起来倒像是道士之物。
“这是什么？”
“当初行走江湖时，和一道人有些机缘，他送了我这枚木牌，并托我帮他办些事，说若是日后有求于那脾气怪异的童女医仙，取出这块桃木牌，或许会有些效果。”
“老夫也没试过，成不成要看你们自己，不过也算是聊胜于无”
少年点点头，将之收入怀中，也不道谢。
“好了，该说的差不多也说完了，是时候走了。”
少年和小侍女并肩立在船头，沉默不语。
老人转过身去，踩在船舷边，正欲走时，突然又回头说了一句，“待老夫惦念起那口鱼汤，便是再见之时。”
少年紧紧地握着小侍女的手，瞧着老人熟悉的面庞，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在天目湖中一艘乌篷船上垂钓了十年的老人，最终一步踏出，身形直上云霄。
一步登仙。
谁也不知道，整座江湖五十年来首位登仙的不是天理殿殿主，而是一处不知名小谷中的钓鱼老人。
只听得云霄中一声哈哈大笑，而后一道声音传下。
“楚小子，老夫说了不用送吧！还有，你小子之前不是说没利息吗，那枚玉皇令，够不够利息？哈哈！”
少年立在船头，悄悄松开了紧握着侍女的手，仰头望天，喃喃自语道：“够了...”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