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旷古绝今一樵夫 > 第一章 法生因缘
    一.我要上学

    二.人之挂怀

    三.好自许的和尚

    四.和尚为何不走呢

    五.和尚哪儿来的这么自信

    一.我要上学

    “我要上学!”

    龙山顶上,已满十一的慧能放下柴梱凝目山下久久之后双手攥拳,仰面向天,倾力一喊。

    “我一定要上学!”

    身寄父亲远离庠序遗愿的慧能又屈身憋气,一字一顿……

    少年祈愿,旷邃蓝天听而不闻,飘逸白云岂会视而有应,四月明丽的阳光虽一派暖暖的热抚,却非着意的多情。

    只身后高头些许的峰峦,不但一如既往厚重簇拥着已临崖而坐的慧能,还暗托草木沙沙,柔传大山深沉的牵挂;殷嘱百鸟婉转,絮语大山连心的慰宽。

    不仅如此,大山更以它实实的高度,将小慧能情之困顿,心之苦闷,由近及远带上广阔,引向无垠~~

    目之所及,山下青绿稻田果林一览无余;

    相嵌于中的人家炊烟袅袅,点缀其间的渔塘白光莹莹。

    仟陌之旁,乡邻劳作的身影依稀可辨;

    竹木荫处,鸡鸣狗吠的亲疏仿佛有闻……

    家乡的一切,那么的熟,那么的亲。

    每一方田,每一块地,每一棵大树,每一株花木,每一个泉眼旁的每一处院落,每一道溪流边的每一条小路......

    还有,还有林子里每一阵如期的鸟鸣,山峰上每一片可待的雾云,更桑梓里每一个血脉千丝万缕相连相关的乡亲。

    身,不管在哪里;

    梦,无论在何方;

    家乡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在耳在心在魂哪!

    可人,却又总是不甘于中安享安化这如白驹过隙忽忽的一生……

    看不见的远处,有热闹的集镇和更为繁华的县城;

    如加放眼,天地溟朦之中,无数人间的故事看似与己无涉,却又真实相关的发生着、演绎着……

    若再思跃青空,骋目四顾,还真如庄老夫子所言了——

    这个日月作璧、星光珠衬、云雾化仪的锦绣大地,只一小小蜗牛而已。

    其须角之上人一生那点儿切切的得失、悲喜、是非、善恶等等等等挠心之事之思,不但一片混沌,更是不值计较了……

    人,逆旅百年,于亲亲家山家园寓形寄神,逍遥身心,不仅匆匆一化人生真谛,且更局促生命自在的寥廓之域吧,那学上与不上,书读与不读,又何关紧要,更何所差别呢?

    ~~百年忧烦识字始,庠序误人彀终生。

    工耕渔樵蜉蝣寄,安时处顺逍遥人。

    曾于老家范阳读书遂志,却又生生遭陷远流岭南偏僻的已故父亲,在生命苦乐彻腑的反刍之后于自己身上,不但深寄了他人生的醒悟,更是认定上学读书之途,即便始心获知明理,也极易在“今之学者为人”的官民庠序一路之中求珠得椟......

    ——况万化天地间,转瞬百年里,还有什么知识和道理比安享安化一己过隙生命更有价值的呢?

    万般无奈的生命途中,只要庄子在心,便人一生苦乐逆顺在己的捷径了,那学又何必上,书又何须读呢?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也曾志向高远,也曾苦读苦考,直至鬓发始白方省百年名实之境的外公,那“倒置之民”幡然的悔痛,当然于父亲深思熟虑的决断,更有了信念不移的坚定……

    二.人之挂怀

    人之挂怀,各有不同。

    乡野城廓,草民有草民难解的内里疙瘩;

    禁宛宫阙,帝王有帝王的九曲权衡。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也就小慧能在岭南新州龙山顶上深心两难的时刻,那煌煌长安翠微宫里已强烈预感来日无多的大唐皇帝面对陪住身边的玄奘法师,却在为相知太晚,不能周全“广兴佛事”而喟叹……

    可就这位此时满心存憾的帝王,两年之前,还严厉诏斥要臣“倾心释教,为亡国遗风!”

    其中坦言“至于佛教,非意所尊”的话音犹存,却去岁之中,他就心悦诚服为玄奘所译的《瑜伽师地论》亲撰了《大唐三藏圣教序》,并命有司抄写法师所译经论,颁赐九州流行。

    不但如此,他更为玄奘一句“功德饶益,度僧为最”的应答,诏度了一万八千五百僧尼于天下州寺。

    一代明君的心境,千古帝王的志意,今是昨非截然的陡转,还真有值人深思的所在吧~~

    或许,太宗于玄奘甚深的识见所折服,对释教由疑而转信?

    或许,帝王于佛法态度根本的嬗变,有其生命渐衰的往生之寄?

    更或许,人于生命极地的身临其境,那于人于世的观感,才有了之前难达的深省……

    佛法看空世界的缘起之意,有如黄钟大吕,是否于人振聋发聩,不仅有赖演奏之人,或更取决闻者于生命所感的里外疆域吧?

    人中翘楚的李世民,若能自觉早达生命极境,那百年熠熠之光,或会更加饱满,更加炫丽,也是未可知的吧?

    若是如此,其临终所悔,还真有其雄才大略未臻至境的遗憾了。

    但他颁流九州的玄奘之音,诏度天下州寺的承法之举,何不也为大唐辉煌的全面展开和延续,有尽了其最后的一点儿心力呢……

    ~~天下佛事,兴在帝王,亦兴在弘法有人和得人吧。

    当年玄奘只身西行,曾被五印度诸宗大乘信众共尊为“大乘天”;

    也被各派小乘徒众同敬为“解脱天”;

    其修其行其言,人并敬之重之。

    可见,只要法印在心在行,大乘小乘都是有佛之乘,从根本上都不误佛法的度己度人。

    而五印度那明争暗斗的十八国王,更是为中土玄奘的人品和才识共所仰望,以其身临境域为荣为耀,去国远归为失为怅……

    四年之前,法师东归之时,太宗与之一晤,也曾力劝还俗参政……

    可短短几年,一代帝王便与佛法深深结缘,更与玄奘幽幽知心了,这又是何等奇妙的事情呐!

    玄奘大师眼下当然如日中天了,但佛法慧命,总是要靠来者不断有续,且发扬光大的吧。

    夫子曾曰:“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古贤又云:“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野”。

    这不,此时此刻,一年轻和尚正匆匆朝龙山顶上赶来。

    只不知他是要去深山崖窟寻师问道;

    还是志在弘法不弃穷乡僻壤;

    更或为了不负唐皇度僧难得名额不辞劳苦,暗暗荷担了于草野广觅来者的希望重任……

    总之,当他隐隐听到慧能呼号的心声之时;

    远远看清慧能临崖危坐的剪影之际;

    一种莫名的心动使他放缓了脚步,然后决然转向,渐渐走近了慧能……

    三.好自许的和尚

    “阿弥陀佛!打扰了。”

    慧能的身后,和尚已静静立了好一会儿了。

    “师父,是不是山道不熟?”

    身心正难自拔的小慧能闻声虽是没有回头,但应答却也不失内里于人有所眷顾的热忱。

    “阿弥陀佛,该是小施主问道贫僧的吧?”

    ~~好自许的和尚!

    不知为何,稍为醒事以来,慧能对佛法就有一种固执的不信。

    在他看来,佛法千虑以求人天福报,万劫以修西天极乐,生生为此执著,世世却落飘渺。

    此舶来之道,何及倏忽生命于万物一齐境界之中安化游心以笃实百年的庄子之明!

    因此,不但没有回首起身,内里更是陡起不屑,于是便脱口而出明显的讥讽之辞了:

    “‘无思无虑始知道’,道又何问之有?”

    和尚闻之,虽是一愣,却旋即莞尔,并内里开始为之实实动念了......

    而此刻慧能的目光,不但依旧停留天际,且那思绪,已是有些愤愤了~~

    佛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世间好人,为何总在吃苦受累和遭罪?

    而天下多少恶人、奸人、无德无行之人,不但每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更鲜见天谴**?

    那所谓不是不报,只时候未到之慰,真的是自欺欺人吧......

    佛说六道轮回,生由修行,可那钱窝里的为富不仁,权位上的荼毒百姓,不知是轮回道上人于善报的刻意挥霍,还是对前修隐忍的恣肆杵为?

    人已善行善报了,可那善善之缘,人又何以不保更自弃自毁......

    佛祖法力无边,菩萨救苦救难,可正直父亲的际遇,乡邻好人的不幸,更世间多少善良忠厚、刚直方正、笃实有信之人的种种恶运,那法眼恢恢的佛菩萨,又保佑了谁,慈悲了谁……

    一想想这些,小慧能虽对虔诚信佛且多拜观音的母亲和乡邻无有多言,但对佛菩萨及僧侣们,却是打心底难以亲近了,更况此时此刻呢……

    四.和尚为何不走呢

    白云远飘,日头渐高。

    山顶阳光火热火热的照着;

    青草树叶翠绿翠绿的亮着;

    草花刺花树花艳丽的开着;

    熏风轻漾,蜜蜂翩飞,鸟儿沉醉……

    好一会儿了吧,慧能一念回神,怎没感觉和尚离去的动静呢?

    于是,不由的回了一下头,只见一年轻僧人稳稳趺坐于后,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呢。

    “还没走啊,师父。”

    小慧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是啊,和尚为何不走呢?

    人,就是那么不可思议,百年相处,终是陌生。

    而有时路人的一句话,一声叹息,一个动作,一眨眼神,甚至远远一道背影,一缕琴音,都可能使人与之莫逆一生。

    当然,此中世间一切有形无形的羁绊,全都无碍人魂魄以求的企踵延颈更实实与交的切切愿心了。

    之前,小慧能那一声由内的呼喊和仿佛化入大山的沉静剪影,一定深触和尚某处的不意了吧。

    此灵明或许的感应,人又怎会轻易放弃,况小小年纪刚才那句叫人尴尬,却又令人不得不有所叹服的应对呢。

    “对不起,打扰了。”和尚实心实意的说到:

    “小施主,方才上山之时,听到你我要上学的大声了,那是你的烦心事吧?”

    慧能听了,心里一热,盯着和尚认真看了看之后,还是回头将目光飘向了天际。

    和尚虽受冷遇,但内里却更生感慨了。

    人有思想且性情倔犟,当然是能有作为的可贵品性了,但于庠序仕宦之途,还真鲜有平顺的吧?

    想想自己的入佛经历,年轻和尚面对这个任情任性的少年,于是开始非常自信的挑起了话题:

    “人能如愿上学,当然是一种造化,若不称心,也未必有远一种更好的人生。

    世上虽谓‘学而优则仕’,但其中的惬志,却是很难操之在己的吧?

    人即便有跃龙门,若秉性方直认真,那仕途于心的煎熬,不是每个无改初衷的人都能挺得过来的吧?

    或许,随缘无须上学,并尽可能为身边人做点儿实事,不仅有印儒之真正精神,且还会有更好的生命过程,也是未可知的吧?”

    慧能听了,心里颇感意外,这和尚所言,还真有点儿与众不同,但他还是不愿与之答理。

    “上学求知,确也一途,但今人开课,多着学之为人,鲜有释人内里关切的至广至深吧?

    天地无涯,人命有期,沧海一粟,所谓知与不知,又多少分别?

    于倏忽生命而言,何为有知,何为无知,古今智者,多有明鉴。

    不必为人而上学,或更易安顿身心,更能实现一己的生命吧?”

    见慧能不应,和尚于是紧接。

    而慧能听到这里,心里已有讶异了,但在迅疾回头看了和尚一眼之后,还是不肯开口。

    静静山崖之旁,慧能执意的沉默,和尚一时的缄口,那僵持不动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大山的风景。

    但人内里较劲那精神的韵致,又岂无心风物所能相题并论?

    是的,有些难堪的和尚以为话不投机是准备起身走人了。

    可小慧能刚才回望的那一眼,却又使他有些欲罢不能。

    因为,那一瞥虽电光石火,但在和尚有所存望的心里,还真显现了可期可待的无限风景。

    于是,和尚闭目沉思良久之后,决心试试最后的努力:

    “小施主,功名与百年自在,富贵与生命安宁,熟轻熟重?

    更人生如梦,万法缘生缘灭,小施主深具慧根,于思维甚深之处,想必定有洞明。

    且百年之期,目之所及皆是大开的书页;

    事之所遇更亦铭心的文字;

    天地微尘化雨化雾化云还是有化七彩虹霓,惟由因缘缘因吧?

    那庠序之途,于心性高蹈之人,未必是学之捷径!

    人若有悟生命,一切想学,必具坚牢之基;

    一切所学,更有真实妙用;

    小施主,可否先随贫僧学佛?”

    “随你学佛!?”

    几乎已有心动的慧能,突然起身冒了一句之后,径直背了柴梱急急下山去了。

    五.和尚哪儿来的这么自信

    “阿弥陀佛!

    ‘诸法因缘生’,佛待有缘人。

    小施主,你这一路可要走好啊!”

    渐高日头下,小慧能刚岀几步,身后便传来和尚庄严而又有些遗憾的音声。

    ~~佛待有缘人?

    这年轻和尚哪儿来的这么自信呢……

    万法空寂,何缘之有?

    人生皆苦,缘有何待?

    六道轮回,无缘亦是缘;

    菩萨慈悲,却又无缘不求之人!

    佛祖法力无边,何必众生缘来缘去……

    对这套厌弃今生,远避现实;

    罪归过去,福寄将来;

    一切总有道理,万事难见着落的佛法;

    小慧能当下虽说不清,道不明,但却思想情感上似乎与之有一种强烈排斥的格格不入!

    因此,不但不愿着力去分明其中的表里原委,反以一时一事的管窥蠡测于之更怀一种深深的不屑……

    可是,人言上学读书,多以功名富贵,出人头地相励;

    亦谓庠序之途,乃人求知明理之路;

    或告多识几个字,于生存艰难之中,至少不会沦为自苦人欺的睁眼瞎;

    更况那佛法之传,佛经之念,也是须人识字读书的吧?

    可这和尚倒好,却一个劲儿的反劝人放弃上学之念,且与外公和已故父亲还一个路数……

    父亲于为学,有生命磨难苦痛的教训。

    外公于为学,有人生尴尬实实的反省。

    这年轻的僧人,似乎于上学读书还有更广的视野,更深的见地,这又从何而来的呢?

    ~~儒言仁心人之固有,可人之爱人,却又惟由孜孜以学。

    道谓道法自然,可人之得道,又只在刻意远欲苦苦之修。

    世人求仁才得仁,修道方有道,那佛之不求、不学、不修更不究,岂又浮光掠影者所能随意审悉?

    看来,自己或许还真不太了解佛法和有知僧侣吧……

    此念一闪,虽是问题,亦是因缘。

    可再一转念,佛谓因缘,那教书的外公把私塾就开在家里,自己却无缘上学,这世上之事,又何缘之有……m.